第11章 商议(2 / 2)

在俯身搬动木桶的时候,刘铭终于忍耐不住,对着水里游动的白暨豚露出了怪异的笑容。

比起重现的白暨豚种族,比起由此而确立的学术地位与环保话语权——三亿算个der啊!

这次可是始皇摸电线——赢麻了……

·

等到刘铭安置好白暨豚归座,这个价值三亿的小小插曲也就此告一段落。围观全程的诸位心满意足,开始讨论下一个议程。

这个议程围绕着情报展开。首先是向亮起身做了报告,说明了这一整个白天他们在侯荣等人身上拷问来的消息。简单来说收获不大,这些出身寒微的叛将久居边陲,并不熟悉国家大事,除了知道北朝战力颇为凶猛己方战力甚是弱鸡以外,连皇帝叫什么名字都是一头雾水,更不用说穿越团队最感兴趣的天下局势了。这一方面的消息仍需打探打探。

而后,王治汇报了一整个白天各小分队收拢百姓控制乱兵的结果。在精密的筹谋下这一行动极为成功,到目前为止,穿越集团已经完全掌握了江陵城周边的所有人力。据王治统计的数据,他们手下有原江陵城百姓一千五百余人,有原乱军五百余人,现在都已妥善安置。

听到这个数字,地理学顾问刘恒举手发问:“才——才只有两千多人?”

王治叹了口气,点了点头。

“兵火□□之后,又是天天的奴役压迫杀戮取乐。人口十不存一,是很正常的。”他低声解释:“要是我们再晚到几天,恐怕春归的燕子都能在屋梁上筑巢了……就算是这点残存的人口,整体状况也极为糟糕。医疗组做了一个简单的抽样,估算这一千五百多人中,还保持有一定劳动能力的不足半数,其余都有极为严重的营养匮乏。这么说吧,和这些人相比,海地都算是丰衣足食……”

听到这个状况,众人下意识都皱起了眉。虽然穿越前对古代的生产力有过心理预期,但情况之恶劣还是超乎想象。

王治停了一停,环顾

四周:\"……因此,我们需要对穿越之前拟定的计划做一些修改。从数据上看,大规模的工程修缮,乃至需要重体力的一切劳动,暂时都不可行。”

此话一出,连沐晨的表情都有些凝重了:根据专家团给定的意见,穿越之后他们应当迅速收拢劳力,以衡阳王的名义组织春耕,争取在夏季收割一波稻子,早日实现主粮的自给自足。但耕作与开垦是毫无疑问的重体力劳动,难道现在要一并搁置?

“如果只是严重饥饿的后遗症,调理起来还是很快的。“坐在长桌边上的舒白略一迟疑,还是给出了专业判断:”从医学上说,只要提供充足的食物,休息大概五到十天,就能基本恢复劳作能力。粮食我们暂时不缺,可以先分发十日的定额,等到恢复劳力再说……”

言下之意,是只要举措得益,春耕还是不会怎么耽误的。沐晨心头一松,正想开口赞同。旁边桌子却笃笃轻敲了两下,经济学贝严贝顾问举手示意,对着沐晨微微摇头。

“不妥。”他语气平淡,却自有一股魄力:”我不赞成无条件的分发粮食。“

舒白皱眉:”为什么?要是再不放粮,马上就会有人饿死——难道我们没有赈灾的义务?“

”当然有。“贝严从容不迫:”但赈灾不是这么个赈法。这里我并不举什么理论,只是请诸位想一想,我国扶贫十几年,除了实在丧失劳动能力的老弱病残,什么时候直接发过大额的现金?国家扶贫的开支数以万亿,那是平山填海一样的的资金往下硬砸,消耗花费的何止金山银山?数万亿砸下去都毫无顾虑,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吝惜发下去的那一点小钱。那么,为什么还要殚精竭虑的引入产业修筑设施,每年发上百份的中央文件苦苦纠结扶贫里的一点细节,而不是掏几千亿出来一发了之,既轻松又愉快呢?“

他的语气平淡无奇,仿佛只是随口一提。但在座众人都是若有所思。这位经济学顾问是学界冉冉升起的新星,顶刊顶会发得手软,但最为厚重的一份履历,却是参加国家扶贫工程与乡村振兴,在乡下蹲点蹲了整整五年。论基层经验与治理思路,恐怕五十个人中要属第一。

贝严略微停了一停,环视之后也不卖关子,顺理成章接了下去:

“这里我也不讳言什么。就我的经验来说,长久的贫困与极端匮乏会严重损害一个人的心态,即使借助外力获得了物资,道德观念与行为逻辑也很难与正常社会适应。如果不将他们纳入到正常的生产与生活秩序,不让他们在劳动中消耗精力、修正价值、建立人际关系与社会网络,那么极端贫困下养成的扭曲观念就会毁掉他——同时也会毁掉整个社会的秩序。我举一个例子:如果我们发下去了十日的食物,让此地的居民好好修养。那么总会有少部分人恢复得更快,体力更为充沛。他们又会有什么举动?——好好休息,等待我们给他安排之后的任务?不,他很可能会遵从在饥荒中最基本的逻辑,遵从人的本能……比如抢夺他人的食物,而后逃离出城,比如于烧杀抢掠,落草为寇。大饥之后必有大乱,这是古人血淋淋的教训。”

“劳动才能创造人,这是唯物主义的基本原理。我的话说完了。”

贝严对着众人微微点头,拉开椅子再次坐下。桌子边有了一瞬间的沉默。众人面面相觑,恍然的神色中却均有赞同的意思。片刻之后,向亮才微微咳嗽了一声,开口询问:“既然如此……贝先生,你有没有什么建议?”

贝严也不推辞,开口给出了自己早就预备的方案:“大饥之后人心浮动,组织管理必须严格。从明天开始,除老弱病残以外,凡有劳动力的必须参与劳动,以此交换每天的食物——什么劳动都无所谓,哪怕上街清理一下垃圾巡视巡视治安,哪怕烧火打水看管一下炉灶。饥饿之下需要修养,劳动强度可以无限趋近于零,但绝不能是真躺着一动不动……”

说到此处,他踌躇了一下

“不过,这也有一个现实困难。”贝严道:“要想组织劳动、建立信用,沟通必须得畅通、可信,但方言的问题……”

他的意思相当明白:今天使用俘虏作为翻译,属于紧急状况下完全的不得已。但要想长久的组织劳动,怎么能信任这些杀人如麻的乱兵?在众人掌握方言之前,翻译等于是他们与土著百姓沟通的唯一渠道,隐形的权力简直难以想象。执行这个任务的人,必须得完全可靠……

在贝严的迟疑中,坐在正中的沐晨眨了眨眼睛。

“我推荐一个人。”

·

下午六点的时候,在府衙厢房里安静呆坐了一天的杜衡,终于等来了他的哺食(即晚餐)。

按照王治王博士的建议,穿越团队给所有古人准备的都是两餐,只不过在分量上做了调整。如侯荣等俘虏当然是有得吃就不错;但杜衡杜子平曾经为衡阳王雪中送炭,这一份晚饭自然大不一样。炊事班考虑了南北朝古人的口味,预备下了极肥的红烧肉与狮子头、油汪汪的烤猪蹄与蜜汁调味的糖醋鱼(白暨豚:你看我干啥?),还有额外的一碗汤圆当餐后甜点。

——用王治的话说,古代人好的就是一口高糖高盐高热量,你们往垃圾食品那个方向整就完事了。

这样用心烹制的美味佳肴,隔着十几米就能闻到香气扑鼻。炊事班小秦提着木盒拉开厢房大门,看到杜衡依然跪坐在地身形笔直,喉咙处却也是在起伏不定了。

今天要清查乱兵,整个护卫部队都是忙里忙外。而这位杜衡杜子平下去之后,安静如鸡地在厢房里待了七八个小时,一点也没给兵哥哥们添麻烦。所以上上下下对他观感极好。小秦拎着木盒走近厢房,也笑容满面招呼了一句:“杜先生,这是衡阳王叫我送来的!”

他刚将木盒放下,杜衡便扶着几案立起身子,恭恭敬敬对着木盒拜了两拜。

这是尊上赐食时的礼数,但小秦自然是完全不懂。他一头雾水,只能尴尬的强笑:”杜先生快吃吧,不然都凉了……“

杜衡对着小秦拱一拱手,伸手揭开了木盒的盖子。木盒分为两层,第一层是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五常大米饭,颗颗饱满粒粒鲜润,米香热气扑面就来。杜衡当头闻到,忍不住咕咚一声咽了一大口口水。

但这口唾沫还没咽下

,杜衡就呆住了。

他的眼神顺着米饭往下,直勾勾的落在了盛放米饭的海碗上。

——为了沐晨在古代过得舒心满意,组织上曾经派人精选了一大批生活用具。这个骨瓷海碗就是某个高端陶瓷公司的产品,陶瓷表面以高分子材料处理之后再行烧制,月白莹润的色泽中又隐隐透出淡淡的粉色,宛如少女羞红的面颊。这是该公司精心研发的窑变工艺。因为成品率不高,一只海碗都要上千。一般人也是没机会接触这种东西的。

不过,杜衡不是一般人。他浑浑噩噩发怔发木,恰好记起了师傅曾经与自己闲谈过这种窑变的瓷器……当时师傅说什么来着?喔,西晋时石崇王恺斗富,晋武帝就曾经借给自己的舅舅一片残破的窑变瓷器,由此而一举压倒石崇——据说那是洛阳官窑数十万件瓷器中天授而生的孤品绝品,即使以太康年间的天下殷富,也再搜罗不到第二件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