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8 章(2 / 2)

荣贺噙着泪点头。

祁王又嘱咐孟公公:“你也留在府里,看好那座围屏……呸,看好王妃和世子。”

他都气糊涂了。

孟公公躬身应是,打发妥帖的太监一路随行。

祁王妃叹道:“别看你父王平时寡言少语,就觉得他不疼你,其实他最疼的就是你。”

祁王妃看的透彻。

她是嫡母,与荣贺的关系仅仅算是和睦,视如己出那是说给外人听的,她自己都不信。她才刚过而立,自然不会放弃生养一个孩子的念头,只是里里外外体己的人都劝她,一定要对荣贺好,日后或许还要指望他云云。

可祁王妃无法说服自己带着目的对一个孩子嘘寒问暖,更无意将他带在身边,所以荣贺从生母过世后就一直住在世子所。

没娘的孩子,往往也不太愿意亲近父亲。祁王不善表达关爱,荣贺也看不惯他谨小慎微的做派,父子间一直存在着一些难以消弭的隔阂。

祁王府毕竟是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,王妃希望他经历过这件事,可以懂事一些,能体谅大人的难处。

……

皇帝提前出关,气不顺是很正常的,就算是平时,他也从未对祁王有过什么好脸色。

他看似清静无为,实则心机很深,惯于站在幕后操控朝局,享受坐山观虎斗的乐趣,在他手下活下来的朝中重臣,忠奸尚且不论,首先都是双商超高的大佬。

祁王素日安分守己,努力维持老实儿子的形象,尽量降低存在感,也是为了这帮神仙打架的时候不要波及到自己。

然而这次面圣,祁王一反常态。

他当面向父皇表明:国库赤字,要购置军秣粮草,要发边饷,要治理运河和各地赈灾,他每每想到父皇日夜闭关自苦,为生民祈福,就忧虑的难以入眠。

因此他决定向户部捐银五万两用于赈济灾民,以解朝廷燃眉之急。

还声称:“臣受天下人供养三十有三年矣,而今朝廷有急,臣岂敢坐视?”

永历皇帝、祁王的亲爹,都险些不认识他了。

只见皇帝缓缓走下龙椅,在距他一步之遥的位置停下脚步,缓缓道:“亲王一年的俸禄折银约一万两?”

只这么一句话,就令祁王冷汗湿了一背。他从齿缝间挤出一个:“是。”

空旷的大殿内,皇帝的声音仿若来自仙界,带着幽幽的空明:“这几年国库亏空,大内府库也不太宽裕,朕极少给你额外的赏赐,你养着偌大一个王府,居然还能省出五万两?”

“是。”祁王恭声道:“臣托襄宁伯变卖了一些物件,凑出来的。”

皇帝面上依旧不变喜怒,只是静静的把他看着,半晌才说了句:“襄宁伯的事闹得满城风雨,原来是你授意的。”

祁王尽量稳住自己的声音:“是,襄宁伯维护臣的面子,不肯在公堂当众指认。”

皇帝点了点头:“好啊,好得很。”

也不知是在说谁。只是再次回到龙椅上,微阖双眼,像是入定了。

他身边当值的事司礼监秉笔太监王铨,悄悄朝祁王比了个退下的手势。

祁王俯身叩首,默默退出大殿。

此时冷汗已将贴里全部湿透,一阵秋风袭来,沁凉的打了个寒战。他擦擦额角淌出来的汗,举头看看惨白的日头,心中生起阵阵寒意。

这天底下还有哪个儿子会如此惧怕自己的父亲?

事实证明,不受待见的儿子无论怎样做都是不受待见的,他相信在父皇眼里,连他捐银的行为都显得痴蠢憨直。

也好在他平日的“痴蠢憨直”,才让父皇轻易相信了他的谎话。

“脏物”被顺天府如数送还,孟公公照清单一一对照,一样没少。只是五万两白银着实让祁王妃头疼了几天,东挪西凑,才将将凑齐,命侍卫解送户部。

与此同时,刑部结案,将襄宁伯放出大牢。

刘承欢一脚刚踏出刑部大门,两个身着便装的太监立刻迎上去赔笑:“襄宁伯,这边请。”

原来王府的马车就等在刑部衙门外,荣贺探出脑袋来喊:“舅舅,上车!”

刘承欢快走两步登上马车,祁王竟也在车里,一身亲王常服,正靠在车壁上闲闲的看书。

车厢尚不及一个成人的高度,他一时坐也不敢坐,站也站不直,心虚的喊了声:“殿下。”

祁王抬眸看他,默默将手里的书卷成了卷,关心的问:“在里头挨打了没有?”

“没有。”刘承欢属于给点颜色就开染房的性子,当即嬉皮笑脸的说:“我堂堂一个伯爵,谁敢动我一根汗毛。”

祁王温和的一笑,突然冷下脸,手里的书卷劈头盖脸的朝他砸去,边砸边骂:“不知好歹的混账!跟着世子一起胡闹!世子小你也小么?出了什么三长两短,孤九泉之下如何向你姐姐交代?!”

荣贺扑上去阻拦,脑袋上身上也挨了

好几下。

刘承欢为人机敏,从话音里听出一丝关切,反手将外甥护在怀里,疾声认错,承诺再也不敢胡闹。

……

皇帝再不喜欢儿子也是在私底下,廷议时还是表彰了祁王一番。

众臣表示深感于陛下与祁王殿下的忧国忧民,必定尽心国事,恪尽职守,为君父分忧。当日山呼万岁表完一顿忠心,次日回到衙门,该吵架吵架,该甩锅甩锅。

没办法,朝廷是一个朝廷,饭还得分锅吃。

户部兵部难,吏部工部也难,中央难,地方也难,抗倭的难,守北的也难,什么叫内忧外患?区区几万两白银不过杯水车薪。

可是祁王这一行为,倒叫雍王坐不住了。

雍王远在封地,气的须发发抖,作为皇帝最为中意的儿子,雍王就藩只是暂时避妨,他的生活要比祁王宽裕太多,准确的说,是荣华富贵,钟鸣鼎食。

可他视财如命,让他将自己的私产拱手送人,比杀了他还难受。要知道他的父皇沉迷炼丹烧可是真金白银,大内的钱烧完了,来日轮到他登基,还不得指望自己的私房钱?

雍王“高瞻远瞩”,已开始为登基后的奢靡生活做打算了。

可他的好哥哥居然主动向朝廷捐银?

是不是傻!是不是吃饱了撑的!是不是钱多烧得慌!你想表孝心,捐给大内就好了,捐给户部做什么?

就显你就显你!这不是把老子架起来烤吗?

本是同根生,相煎何太急啊何太急!

骂完了兄弟,雍王还是忍痛含泪跟了五万两。

当日王府官员进殿秉事,茶杯里装得都是白开水…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