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其八·北梁行(肆拾)(2 / 2)

皇后看着男人的侧颜,怔了怔,随后低声道:“好。聊什么?”

“像我们这种百岁老人,要聊肯定是聊小孩啊。”师尊老神在在道:“就从你家那个小屁……咳,小乖开始聊。我一直很好奇,为什么叫他小乖啊?他本名不是齐冶吗?”

说到孩子,皇后的表情柔和了些许。她垂下眼眸,低声道:“其实小乖这个小名,是我一年前开始叫的。”

师尊一怔。

“那孩子一年前突然发了高烧,烧了三天三夜,怎么都不退烧。我和陛下当时都急疯了。”皇后慢慢道:“后来也不知怎么的,烧突然就退了。但是他醒过来之后,我能感觉到他的性格变了很多。”

“怎么说?”

“以前的阿冶是很活泼好动的性子,疯起来我和陛下都管不住他。”皇后回忆道:“而且他那时候十三岁,正是有点叛逆的年纪,我和陛下说的话他都不听的,有时候还和我们顶嘴。而那一场大病之后,阿冶就突然变得很乖很乖。”

“什么个乖法?”师尊问道。他有点难以想象那个小屁孩乖乖的样子。

“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,以前不爱吃的蔬菜也全部都吃下去了,知道恭恭敬敬地喊父皇母后了,以前喜欢去的那些游玩的地方也不去了,往日看见漂亮小姑娘就上去搭话的臭毛病也没了。”皇后一一盘点道:“而且有时候他做错了事情,我和陛下说他两句,他居然也没有顶嘴了,而是乖乖认错了!”

师尊:“……我们说的是同一个小朋友吗?”

“我说的是小乖那场大病后的两个月,”皇后道:“那两个月内,他的表现都是如此。”

“那两个月后,是什么改变了这样一个乖乖的小孩?”

“是有一天夜里,宫里的人突然发现小乖不在太子殿内。”皇后叹了口气:“当时所有&#30340

;侍卫都去找他了,陛下和我也从睡梦里惊醒。陛下用了灵识,在宫墙边上找到了小乖。当时他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,穿着一身黑衣服,正准备逃跑。”

“噗!”师尊一下子没忍住笑了出来:“哈哈哈哈!小屁孩原形毕露!”

皇后也笑了一下,轻声道:“我当时和陛下吓坏了,上去拽着他就是一顿骂。骂完了,我们才发现小孩在默不作声地哭,眼睛都哭肿了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我就心疼了,抱住他,问他到底怎么了。然后他说,我想爷爷了。”

“爷爷?是……北梁先皇?”

“我觉得应该不是。”皇后摇摇头:“先皇很早就去世了,小乖应当不记得他才对。我们当时就问他什么爷爷,谁是爷爷。他都不说,只是哭着闹着说要回家。”

师尊面上的笑容收敛了许多。皇后则继续道:“而那之后,小乖回了自己的宫殿就不肯出来了,谁也不肯见。我当时真的是……威逼利诱都试过了,他就是不肯出来。”她顿了顿,道:“其实我们可以直接破门而入的,但……思来索去,觉得强行破门而入并不可取。”

“毕竟,寝宫的门容易打开,但是小孩的心门不一样,”皇后道:“你需要站在门外,等着他自己出来找你的。”

师尊微微一怔,然后低声道:“他出来找你了?”

“嗯。”皇后笑道:“在我做了一大桌子美食摆在他门口后。”

“哇,食物勾引。”

“嗯,不仅仅是食物,”皇后道:“我告诉他,我给你做了很多好吃的,就摆在门外,只要你出来就可以吃到。和我们一起吃好不好?现在不想出来也没关系,我和你爹会一直一直等你出来。”

皇后柔声道:“之后的每一天,我都做了小乖喜欢吃的东西放在门口,在哪里等着他出来。陛下也是,后来干脆把办公场所搬到了小乖门口,经常对着小乖的房间喊话,说‘啊呀呀这个鸡腿凉了那为父只好把香喷喷的鸡腿吃掉了’之类的话。”

师尊:莫名的,可以想象北梁皇当时那贱贱的语气。

“后来在第五天,晚膳的时候,小乖的房门终于打开了。”皇后轻声道:“他像是一只警惕的小猫一样,一点一点地挪了出来。我当时看见他出来的时候似乎是哭了。他看见我哭似乎吓了一跳,然后犹豫了半天,终于跑过来抱住我,安慰我说‘妈妈对不起’。”

皇后的眼眶似乎渐渐地红了。她轻声道:“他喊我妈妈的时候,我不知道为什么,突然有一种‘终于抱住了这个孩子’的感觉。真的很奇怪,明明他早就是我的儿子了,我却现在才抱住他。”

师尊有些复杂地看向皇后。

原先的齐冶很有可能就是在那场高烧中去世了,而小师弟则正好借尸还魂穿越了过来,成为了皇后和北梁皇的孩子。

他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,大抵是摸不清楚状况,就先按兵不动,别人让做什么就做什么,才表现得如此乖巧。两个月后,当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穿越的事实,或者是对于帝后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感到不习惯,紧张仓皇之下,于是选择了逃避现实。

直到帝后二人用耐心与真心让他接受了这里的生活。

可以看出,皇后和北梁皇已经彻底接受了儿子&

#30340;变化,也把小师弟当做了自己的孩子。师尊垂下眼眸。

可是,他们爱的到底是齐冶,还是小师弟?

而身为穿越者的小师弟,又是如何看待帝后的呢?

“之后的小乖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活泼开朗的性格了。”皇后揉了揉眼睛,笑道:“不过小乖这个名字他似乎很喜欢,我们几个长辈就继续叫了。”

师尊点了点头,道:“小乖有您作为母亲,是他最幸运的一件事情。”

“有他做我的孩子,是我的幸运。”皇后目光柔和地看向师尊:“无极,你也是一个好师尊,有你作为小乖的老师,我很庆幸。”

“嗐,”师尊叹了口气:“我?不不不,师伯谬赞了,我真的算不上什么好人,好师尊。我也就最多和原主相比,算是矮子里面拔将军吧。”

皇后蹙眉:“为何如此贬低自己?在我看来,你做得很好。”

“很好?”师尊反问道:“师伯说的是哪一方面呢?小乖至今没能引气入体,三宝停留在炼气一层止步不前。我二徒弟今天渡劫我没能护法,大徒弟心里有事又不愿意和我说。还算省心的似乎只有四徒弟,但我至今都不敢说我了解她。”

皇后哑然,片刻后,道:“可我看得出来,你很尊重他们,你也很爱他们。”

“爱?”

银发的男人听到这个字眼似乎讶异了一瞬,然后嗤笑出声:“爱?不,师伯,爱还是算了吧。我最不擅长的事情就是爱人,不,不能说是不擅长,而是……在这方面非常糟糕。”

皇后不解:“何以见得?”

师尊这回沉默了长长的一段时间,随后缓缓道:“几天前,我打伤了三宝。”

皇后一怔。

“三宝是个敏锐的孩子,不过,主角嘛,聪明点也正常。”师尊慢慢道:“他看出来了我无法使用瞬移,无法使用灵识,甚至推理出了我身受重伤的事情。我怀疑,他这次跟着我来北梁,有一方面就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外出。”

“很好的一个孩子。”师尊轻声道:“很好,很好的一个孩子。但是我当时直接出手打了他,不,应该说,我把他扔出了门外,并且恐吓了他。”

皇后蹙起了眉毛,师尊继续道:“其实我出手的那一瞬间,我就后悔了。”

他垂下眼眸:“但是灵力已经收不住了。”

“他摔在地上的时候,其实我是想把他抱起来,和他说对不起的……但是我没有。”师尊自嘲道:“因为我觉得我拉不下面子。哪有你刚刚打了人家,就立刻跑上去嘘寒问暖的呢?像个神经病一样。”

“所以,”皇后低声道:“从一开始,你为什么要打他?”

静默一瞬,随后师尊轻声道:“因为我当时被吓到了,而且又气又急,他一追问,我就下意识地打了过去。”

“吓到?”皇后问:“被他的敏锐?”

“不,”师尊轻轻道:“我是因为秘密暴露而感到后怕。我惊觉,我维持了一百年的风光霁月,就这样被他一个小孩子给撕开了遮羞布。”

“就像我之前说过的,我和我所有的弟子都许诺了‘你们的师尊是天下第一,所以你们无所畏惧’这样牛逼哄哄的话。”师尊揉了揉自

己的眼角,声音沙哑道:“他们都相信着这样的话,相信着我是天下第一,相信着我是最强的。”

“所以我的身体状况是我最不愿意让弟子们知道的事情,”师尊低声道:“算是什么……老男人死要面子活受罪吧。我其实很怕,若是有一天他们发现了我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,他们就会……不理我了。”

“这种事情以前真的发生过。”师尊慢慢道:“我儿子……他以前很崇拜我的,他小时候,最喜欢爸爸了,比他妈妈还要喜欢我。”

皇后怔怔地看着他。

“后来我做了错事,对不起他和他妈妈。”师尊苦笑着,眼角湿润了:“然后我就眼睁睁看着他眼里的那个‘我’碎掉了。你知道吗,就是那种父亲无所不能,光明伟岸的形象轰然倒塌那种信念……坏掉了。”

“无极……”

“然后我成了他最恨的人。”师尊喃喃道:“直到我死,他都没有原谅我。”

“无极!”皇后轻声唤着师尊,然而对方对于她的呼唤毫无反应。只见师尊怔怔地看着前方,继续说道:“我其实……我其实不奢求他的原谅。我只是,我只是想……想见见他,我只是想……”

皇后皱起眉头。她伸手,举着手在师尊眼前挥了挥,却发现对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。皇后一惊,立刻伸手拉开师尊捂住腹部的手臂,然后瞳孔瞬间收缩:“怎么流了那么多血?!”

“我不能再当一个失败的家长了,”师尊眸光涣散地看着前方,嘴里胡乱地重复道:“至少这次……我的弟子们……至少我的弟子们……”

“别说话了,快点躺下!”皇后动作强硬地把师尊按倒在台阶上,随后撕开他染血的衣物,瞳孔一缩:“伤口又恶化了,而且高温发热,失血过多……只能先给他止血!”

“我……我去了北梁的市集!”师尊还在不依不饶的说着,语速快极了:“我给老大买了书,给姑娘买了胭脂和布料,给丫头买了果脯,给小屁孩买,不,定制了一套魔幻系列的文房四宝,最后还去拍卖行给傲天……”

“别说了!”皇后哽咽道:“也别传送灵力了,你会死的,你真的会死的!无极!!”

皇后的声音渐渐远去了,意识模糊的师尊静静地躺在台阶上,侧着头,怔怔地看着屋顶裂缝外的夜空,在那里,蓝色的烟花在漆黑的夜里尽情绽放。

真好看啊。

一行清泪缓缓从男人眼角滑落。

“傲天,”他轻声唤着,声音哽咽嘶哑。

那次打了你,是我做错了。

“傲天啊,”

之后的那么多天,我从来没有为打你这件事向你道歉。

“我真的……真的……”

明明再过一两个小时,就是你的生日了。但许诺你的蛋糕,答应你的回师门,我却都没有做到。

“三宝……”师尊半阖着眼,看着眼前隐隐约约浮现的少年幻象,勉强扯起嘴角,气若游丝道:

“对不起……”

幻象中的少年静静地看着他,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灿

若繁星。

啧,连走马灯中都不愿意和师尊好好说话。

他慢慢闭上浑浊的眼睛。

真是个倔强的死小孩。

任由自己的意识陷入了无边昏沉的黑暗前,师尊这样想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