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8章 改变(2 / 2)

走前她去见了林青。

可林青年纪大了,宿枝病的那次他一着急就病倒了。醒来之后头脑有些糊涂,经常记不住事。

她去的时候,与林青说:“我要去找儿子了。”

林青有些反应不过来。

她却流着泪,一边很不服气,一边很难过。

“我觉得我儿子不回来是死了。”

“而我儿子可以为了这一城百姓去死,但不能是冤死。”

“即便是死了,我也要知道他死在了哪里,出了什么事。我要把他的尸骨带回来。”

她不用林青回答,自顾自地说着:“我要带他回家,不让旁人看不起他,所以即便认定孩子死了去找尸骨残忍也好,可笑也好,我作为他的娘亲,都不能这样看着他被误会,永永远远洗不清骂名。所以我要走了,可能要找很久,你若是心里还信季庭生,你就把房子给我们留着,别让我们回来的时候没有地方住。”

话说完,梅姑出了城。

走的时候孤零零的,没有一个人来送她。

第二日林青也病死了。

他从军的时候年岁就不小,边城苦穷,早年打了几场仗,身子早就亏空了。如今看到宿枝回来,卸下了心里的重担,知道业怀会护着宿枝之后,便在梅姑走后的第二天闭上了眼睛。

而梅姑的小家也在林青死后的第二日被人烧了。

火舌舔舐着那间低矮的小屋,连同那面旗子也烧了。

季庭生补好的青瓦没了,想要留下的门柱也倒塌了。

梅姑没有家了。

即便日后带回了季庭生,他们也没有可以回的地方了。

而在业怀拎着客休的头回来的那日,城里的人没有一个正眼看过业怀,也没有注意到他红色的衣服上沾了多少血,没有去问问,他一个人打退了客休的群妖百魔,受没受伤。

他拎着客休的头,面无表情地站在宿枝的床边,身上的血滴答滴答地落在宿枝的地板上,盯着宿枝看了一会儿,才想起来宿枝爱干净,赶忙蹲在地下,用自己的衣袖擦了一下地板上的血,然后像是小狗一样的坐在宿枝的床边。

他想要把客休的头送给宿枝,又怕宿枝觉得血腥,就把头放在了怀里藏着,等着宿枝醒来的时候,他便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,歪着头,说了一句:“五日后是奎的忌日,你若是得闲,就把这个头带去埋了他们的地方。”

他说完就走了。

根本没想着去听宿枝说了什么。

他一路飞回到宁水,回到大殿里的那一刻重重地摔倒了。

客休是打不过他,可他们人多,加上一个聂泷在一旁暗算他,这一仗他打得并不容易,扯开潮湿的衣服一看,胸口的位置已经被人开了一个大洞。

而聂泷刺入他锁骨中的铁钩像是有着什么不详的力量,拽的他很烦躁。

平心而论,不说逞强的话,他这次伤得真的很重,漂亮的鳞片都掉了不少。但他有着旁人没有的自愈力量,即便现在伤重到根本使用不了什么力量,只要留在薄辉给他的宁水中静养一段日子,他也能好起来。

而因为自己帮到了宿枝,此刻他即便丢了一些鳞片,多少也有些开心。因为开心他感觉更累了,也就不管身上的伤口,用袖子盖住了脸,昏睡了过去。

睡到半夜的时候,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的身上很热,接着有人好像在他的耳边骂他。

那人骂得不太好听。

那人不知道他可以自我修复,便拖着他的身体要往外跑,最后还是他被闹得烦了,直接反手抱住了对方的腰,将没有血色的脸埋在对方的腰腹,小小声地骂一句人。

而在闻着对方身上的淡香入睡的那一刻,他忽然觉得没有人问自己受没受伤不要紧,没人看到他废了很大的力气击退百妖也不要紧,没人接受他的改变也不要紧,只要宿枝来找他,他就愿意去做那些会让宿枝看了开心的事情。

往后还有很多年,他总有一日会弄明白他想要弄清楚的事情。

而他是这么想的。但其实这个时间是没有的。

他醒来的时候,宿枝就坐在他的床边,看着宁水窗外的风景。

业怀知道他还要有事要做,所以并没有想过把他困在这里,但也不愿意就这样放他离去,于是对着他不曾回头的背影说:“我这回也算长进了吧?”

宿枝没说话。

业怀就说:“我是水蛟,银白色的,可好看了。”

“因为帮你,我的鳞片让人抓下去不少,变丑了。”

“这也算是破相了,你要是念着我不容易,走前就把这个贝壳带着,全当还我了。当然,你要是觉得我又动歪心思了,你也可以不收。”

他厚着脸皮和人家撒娇,如此说完又觉得羞耻,就扯过一旁的衣物盖在了脸上,揉了两下,觉得手感不对,疑惑地眯起了眼睛。

这时他听到宿枝说:“那衣服是我的。”

他身子一僵,不动了。

宿枝又说:“这东西全是水,摸着湿淋淋的,我不愿意拿。”

业怀恼怒地看向他,却见他站了起来,一边说着嫌弃的话,一边把贝壳放在了怀里。

他侧过脸,不曾去看过业怀,但确实是对业怀说:“我走了。”

业怀顿了顿,说:“好。”

而除了这个好,他们两个并未再说其他。

一个走了,一个就在他身后看着他。

离开了宁水,宿枝回到了边城,带着林青留下来的兵反了氾河。

远山的门从未开启,他见不到越河尊,就开始自己拿主意,自己着手整理着陈已安闹出来的乱局。

当时聂泷还扶持了一个傀儡,但是威望比起他要差很多,也不如他这般一呼百应。

他下定决心,不能因为氾河的特殊性就放过陈已安。他要把陈已安从皇位上拉下来,他要重新整顿氾河一支,也要找出其他克制饲梦的法子。而这件事他想了很久,在京城的时候就觉得现在氾河借着饲梦把持朝政的事不能继续下去,长此以往,后面出的问题只会越来越多。而如何解放氾河,如何关死饲梦,就是他眼下最要紧的事。

为此他查了很久氾河内部的典籍,逐渐发现了一个问题。

初代氾河有个兄弟。

但这个兄弟并未活着从饲梦掌控的历史中走出去。

那这个人是怎么死的?

氾河克制饲梦,饲梦杀不死氾河的人。

而饲梦在的时候,天底下的妖魔怕被他控制,一直避着他,只任他一人独大。当时唯一敢与他叫嚣的就是潜海的薄辉。而氾河是薄辉的领土,他们氾河的先祖是薄辉领土上某个大家族的旁系,即便当时薄辉拿饲梦没有办法,饲梦也不可能越过薄辉跑到氾河去……

如果这人不是妖魔杀的,他是怎么死的?

如果是病死,或是被人杀了,为何不像记录其他族人的死因一样,把这人也记下来?

他心里有了疑惑,就顺着这个方向查去。

此后他带着人与聂泷扶持的傀儡一起打向中都。

京中,在宿枝去杀陈已安的那一刻起,长公主就知道了一件事——他们活不长了。

怕吗?

其实心里一点都不怕,甚至说当陈已安变成暴君的时候,她们就做好了有这一天的准备。

被抓走的那日,长公主似乎早有察觉,她一大早就起来梳妆一番,叫来了夫婿和女儿,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了顿饭,吃过饭后,她对着女儿说:“怕吗?怨你哥吗?”

可能是因为了解宿枝,太后早就派人盯着公主府不放了。所以长公主她们即便想逃出去,也出不去。

府中到处都是太后的人。

宿枝的妹妹知道厉害,端着碗的手有些颤抖,但还是说:“怕的。但不怨的,甚至能明白兄长为何如此。”

“你是不怨,我却是怨的。我早就知道你哥是个不安分,心里总是担心,总是怕他在哪里挨了谁的眼,出了什么事,而他也是个心狠的,自从去了远山,一次都没回来过,信送得再勤又顶什么用……我现在都不知道他是胖还是瘦了,也恨他没有顾虑你这个妹妹。”

然而长公主嘴里抱怨的话还没说完,房门却被人敲响了。

宿枝早就在府中安排了人,也挖了一条暗道。

说实话,这条暗道是他为家人准备的,防的是太后,没想到会用在了陈已安的身上。

而他提前找了人,把自己的家人带了出去。

长公主她们顾不得带什么东西,跟着那些宿枝留下来保护自己的人走了。可走到景城的时候,太后派来的人追了上来。

此时宿枝已经对外说反了。

长公主和夫婿本来能够顺利逃脱,可因前几日在路上遇到了流民,长公主不小心惹出了一点事,发生了一场争乱,这才迟了一些,让太后的人追了上来。

发生争乱的时候,他们夫妻让女儿先走了,如今这些人追过来,女儿不在,也算是一件幸事……

而在他们被逼着躲进城里的时候,有一农妇出来,正巧看到了院子里站着的几个人,当时愣了一下。

长公主心里一慌,还来不及叫人带着她和夫婿走,却看那农妇瞪圆了眼睛,像是在辨认她是谁一样。

长公主身子不可自控地发抖,因为知道氾河如今在外的名声,怕被这群愤恨的百姓打死。可这时对面的农妇却抬起手指着她,说:“你你你,是不是宿枝的娘?”

长公主愣了一下,这才发现他们一家的画像挂得到处都是。

上京那边可以说是重金抓人了。

而这些天她一直被追赶,模样已经很狼狈了,没想到还会被人认出来。

又被这件事吓到,长公主大脑一片空白,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想是杀了这些人。

这时,左右两侧的人像是听到了农妇的声音,都出来看了。

他们都惊讶地看着长公主等人,在侍从带着长公主等人要再次逃跑的时候,太后的人已经闯到了城里,瞬间封住了这个城。

长公主心凉了。

那农妇也急了。

她指着长公主说:“快进来,快进来,是不是抓你们的?”

她一边说,一边急得红了脸,周围的人也跟着着急,便不管不顾地跑了过来,推着他们往屋子里去。

这时,太后这边的修士竖起了光牢,已经将这个城全部笼罩了。

长公主他们站在城中,就像是一只只笼中鸟。

等着进了屋子,农妇指着地炕,说:“早年这边总有山匪进城抢劫,城中的人都怕了,就在家里找了些能够躲的地方。我家这土炕上面是板子,下面能藏人,你们就躲在这里,千万别出来,他们找不到人就会走了。”

长公主顿了一下,有些吃惊地看着她。

她看到长公主这个表情,像是知道了长公主在想什么,她说:“咱们这里的人早年被宿枝救过,还救了两次,第一次闹山匪时,宿枝搜的山,把贼人全都杀了,还了我们一个清静;第二次夜里闹青鬼,宿枝也不嫌累,就坐在我家门前画符,给我们每家每户一个隔断气息的香囊,叫青鬼夜里抓不到人,又寻了法子杀了青鬼。而现在这天下这么乱,宿枝反了自己的家,那肯定不会是会为了自己,而我们这里的人都信他,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,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家人被抓走,也不能让上京的人拿你们威胁他,所以你们一定要躲好了,你们也别怕,咱都是粗人,也不懂什么,但骨气还是有的,肯定不会出卖你们的。”

她说完这句,把木板放了下来,往上铺了一床脏被。

这个时候,左右两侧的人都自觉地来到她家,站在她家院中,一个人抱着鸡,一个人作势与对方吵架,几个来回便把院子里的脚印弄乱了。等太后的人来的时候,他们又带着身上扭打的痕迹去看热闹了。

装作完全不知道这件事。

城里也有那怕事的人,瞧见城被围了,在人群中大呼小叫,活像是谁弄出的事,谁赶紧出去,别祸害大家。

这时他还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,等太后这边的修士嫌他吵,一把拉着他,问有没有人看到墙上的通缉犯时,他这才反应过来一件事,知道可能是人跑到了这里。

而场上无人说话。

那修士想了想,拉过了身旁的男子,运着气,在城里喊着,让长公主出来,如果不出来,他就杀了这里的人。

这时他踹了一旁的男人一下,踩着对方的头,嚣张地告诉对方,让男子像是刚才那么喊,把人喊出来。

可那刚才叫得厉害的人这会儿却像是变成了哑巴,即便被人打得鼻青脸肿,直至被人打死,也没有喊出一声。

因为宿枝早前来过这里,这里家家户户挂着他除青鬼隐藏气息的东西,扰乱了太后这方的视线。太后这边的人找不到人,便一边喊着长公主,一边在城里又杀了三个人。

城里的人咬死了没看到长公主,只向对方求饶。

长公主听着外面的动静,躲在阴暗的炕洞里,总感觉周围的空气都被吸光了。

她呼吸不了,就推开了头顶的东西,而夫郎像是早有所觉一样,只在她坐起之后,笑着伸出手,理了理她脸侧的碎发。

这间房里挂着他们儿子留下的东西。

这城里留着他们儿子走过的痕迹。

长公主看着那个藏着符纸的香囊,都能想象得到宿枝做这东西的不容易。

她看着看着,忽地笑了。

“以前,一直都觉得这孩子不做正事,把他那句以后要我在人前风风火火当笑话,现在才知道,这句话原来不是说笑的。”

她说到这里,握着夫婿的手,与他对视一眼,说:“你要出去和我看看夏花吗?烈日灼灼,可能会有些晒,也许会吹得我不如以前漂亮。”

夫婿笑容不变:“不管什么时候,你都很漂亮,宁欢就像你。”

长公主觉得这话很对,就笑着点了点头,然后她想了想,掏出来怀里的药,将两颗毒药放在了她与夫婿中间,惆怅地说:“早就备下了,长公主可以被抓住,但宿枝的母亲不可以。而我是宿枝的母亲,不会糟践他的正道,也不能拖累他。”

“知道。”夫婿轻笑一声,捡起了她手中的毒药,说,“我知道你的心思,我们跑了这么久,不过是还想见他一面,若是能一家人在一起,也挺好的……若是不能,就这样吧。”

话音落下,他们推开了那扇门,单薄的身影迎着光走了出去,最后变成了两条光线。

当宿枝寻着沿途信号找过来的时候,他只看到了车架远去的尾巴。

他心里起了一丝奇怪的感觉。骑着灵兽冲进城中,却发现他来晚了。

太后的人走了。

他的父母也走了。

别说以后回到上京让他们风光一把,他就连保住他们都没做到……

而这些年他到底都错过了什么?

他坚守了这么久,又守住了什么?

在这一刻,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,像是想要逃避这件事一样,睡了十五天。而在他睡着的这十五日,聂泷扶持的傀儡打到了义州。

而妹妹宁欢,则在去他那里之前遇到了清潭,被清潭帮了一把。经过清潭的手,被送回到宿枝的身边。

没过多久,陈已安经过意绫清醒过来。但因为前几年受控于人,氾河之中敢反他的良善之人都被他杀了,这几年筛选了几次,留下的大多数都是一些品性恶劣的族亲,因此在京中他找不到可以商量的人,便急匆匆地往义州去了。

此时的宿枝也在义州。

在陈已安找到自己那时,宿枝立刻想要抄刀杀了他。感情上宿枝已经容不下陈已安了,理智上宿枝能懂对方跑过来绝不是来演戏。

毕竟陈已安只有守着金龙门才是安全的。

而陈已安这次来带来了聂泷的事情,宿枝早就在陈已安变成了暴君,昌留却不出面的时候感受到了问题,本就等着攻下上京之后,与他们算总账,此刻听他一说,把前因和后果都连在了一起,也开始和陈已安一同商量应对的方法。

要除聂泷其实并不难,难的是如何除了饲梦。

而且饲梦这么久都没有动静,绝不是正常的事情。

陈已安倒不怕自己会死,只是他怕死了之后依旧无法收场。

这场阴谋蓄谋已久,他们兄弟早已经成了对方棋盘上的棋子。

而看着愁眉不展的陈已安,宿枝说了一句:“已经没办法了,饲梦要是出来,氾河是必杀的。”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,平静地对着陈已安说,“我有件事要告诉你,但这件事会害死你和我,你若是不愿意,我的话就会停在这里,接下来的事,我自己做,你先跑吧。上京的意绫,我能帮你救,一定会努力帮你救的。”

“阿兄把我当作什么人了,阿兄觉得弄出了这样的事,我还有什么颜面活着吗?”

“好,既然你有这个觉悟,我就告诉你我猜想。而我们在做这件事的时候,需要先把饲梦的眼睛打掉。”

“聂泷?”

“对。不能让他活着了,但这场局,你是饵,我也是饵,你怕不怕?”

“我只怕饲梦从我手中跑了。”

宿枝能够看出来对方眼中的决绝,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,说:“那就让氾河结束在我们这代,让叛军打入上京吧。”

陈已安闭着眼睛,抿着唇,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