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(2 / 2)

路过白府大门时,白茸没有停下脚步。

她没有把白府当过家过。尤其如今,白行之已经去世了,她与白府,仅存的那一点纽带也彻底没了。

她自小便知道,自己是这个家多余的,不受欢迎的外人,她的哥哥姐姐们,也反反复复提醒着她。

倘若不是因为有与沈家这桩婚约,她或许早死了,或是哪天不小心溺死在了园子水池里,又或许,哪天便被贺素淑不小心偷偷送去了哪里,成了某人的小妾。

而如今……她看到白府门口,石狮子上挂着的红花,抿了抿唇。

甚至,用的依旧还是她的名义。

白茸与沈桓玉的婚事。

她心里清楚,白芷并不敢公然改婚,白家也不敢对沈桓玉提起替嫁。

只敢偷偷摸摸,想办法将白芷换给他,赌个侥幸。

白茸抱紧了手中画卷,将面颊轻轻贴了上去。

她拖着沉重的步伐,走在官道上。

天色阴沉了下来,山雨欲来风满楼。她看到旁一个青衣姑娘急急跑过,丫鬟给她撑着伞,姑娘腰间挂着一个绛色的祈福香包,上头绘着济安寺的纹样。

以前,她去济安寺上香时,也偷偷去求过姻缘。她报了自己和沈桓玉的生辰,卜测出的结果却是大凶。

那个老僧说,他们这一世的短暂情缘是强拗来的

() 。两人以后要么会陌路天涯,要么会终成怨偶,一个会死在另外一个手中。要她多享受当下,不要奢望长久。

这般不好的结果,白茸回去后心神不宁了很久,见到他时,情绪也没恢复过来。被沈桓玉一眼看出来她情绪不对,软硬兼施让她说出了实话。

白茸靠在他怀中,说她好害怕。

怕他们婚事有变,也怕阿玉常年行走在外出什么意外。

沈桓玉不信命。他对白茸说,假设是真的,大不了,到时她把他一剑杀了便是,他绝不会反抗。

白茸吓得去捂他嘴,叫他不要说那么晦气的话,“沈桓玉,你明明知道,我……”她脸色发红,明知她一根手指都舍不得伤他,还要说什么杀他的鬼话,他有时候坏死了,明明看着寡言又稳重。

少年狭长漂亮的眼底蔓了一点藏不住的笑,他喜欢她心里有他,而且总要明着暗着勾她表现出来。

她被沈桓玉捉住了手指,扣在掌心,又重新搂在了怀里。

于他而言,好像天塌下来了也不是什么大事。于是,白茸很快便也不太记得这件不愉快的事情了。

天上飘下雨水,如今,她低着眼,想起此番谶语。睫上水珠一点点无声滑下。

傍晚时分,白茸回了顾寐之府上。

她满身满脸都是雨水,顾寐之瞧见了:“怎么闹得这样狼狈?”

白茸没说话,瞧他神情凝重。

顾寐之道:“阿竹不好了。”

白茸心中一沉。

顾寐之带着白茸进屋。李如兰双目含泪,正坐在李汀竹卧榻边。

李汀竹闭着眼,双颊发红,神志不清。

顾寐之说:“今日,从百味坊回来之后,他便开始如此了。”

高热不退,间或还夹杂着胡言乱语。

白茸摸了摸他脉搏,极为紊乱,他的灵力也乱,身上散发着一股妖气。

顾寐之说:“应是那晚中了狐毒。”

白茸第一次听说这种毒:“这要怎么解开?”

顾寐之道:“需要足量妖狐内丹炼化丹药。”之前,在碧华楼拿到的所有狐狸内丹都用上了,但是还是不够,胡芊芊又暂时不能动,丹药如今还未成,

晁南说:“我帮师兄去猎几只狐妖。我们在碧华楼擒了他们首领之后,京郊的墨坪山的狐灾闹得越发厉害了,如今去彻底端了他们老巢也好。”

顾寐之道:“你不能走,需在此处看着他。”

他今日也事务繁杂,脱不开身。

白茸低声道:“那么,我去一趟吧。”

李汀竹面容苍白,李如兰在兄长身边哭得双眼发红。

顾寐之凝神看向她:“师妹,那此事只能麻烦你了,只再需三只低阶狐狸妖丹便可成药。胡芊芊如今已被擒了,其他小狐危险不大。”

白茸倒是不在意危险不危险,她说:“好。”

如今她孑然一身,无牵无挂,便是明日死了,能给李汀竹弄回

丹药,让他活下去,倒是也是值的。

“明日再动身,今晚,我还需要准备一些其他材料。”顾寐之说,“刚取下的妖丹效果最佳。”

李汀竹发热了整整一晚,白茸也睡不着,索性与李如兰一起,照顾了他一晚上。

“姐姐,你对我哥哥真好。”李如兰沙哑着嗓子,揉了揉红通通的眼。

她知道白茸今日还要去墨坪山给哥哥找药。

白茸看向外头的晨曦,已经天明了,只是低头笑笑,一言未发。

顾寐之正巧进来,听到了这话。

白茸推门出去时,天还阴沉着,雨水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下着,顾寐之正站在廊下,对她道:“你其实,并非心悦阿竹吧。”

更像是姐姐照顾弟弟。虽然李汀竹比她大,他却觉得白茸对他,始终更多的是一种温柔的怜爱与移情。

白茸抿唇不语。

李汀竹举手投足间,神态偶尔会与少年时的沈桓玉有三分相似,只是这三分……白茸其实也知自己荒唐,在顾寐之点破之前,她抗拒承认这个事实。

“你喜欢什么男人呢。”顾寐之盯着白茸的眼睛,“我猜猜,强大寡言的、性子强势主动的、会维护你的……比如,沈负雪那样的?”

白茸细瘦的肩微微一晃:“希望你不要对我妄加揣测。”

“只是随便说口罢了。”顾寐之道。

“以前,我十多二十岁时,也疯狂爱过一个女人,她比我年长有见识很多,也是她,带着我一起修了合欢道。后来,她说,对我腻烦了,不爱了。”顾寐之说,“我后来花了足足十年,才放下。”

“希望你不要走我的老路。”

白茸低声道:“怎么可以做到,想不爱,便能不爱了呢。”

顾寐之凝着她,终究是什么都没说。

他轻轻叹息道:“合欢宗有一秘药,名为忘化丹,一旦服下,前尘尽去。”

“只是,一旦忘了,便再也记不起来了。而且副作用极大,会彻底剥夺人的爱欲。此后余生,便宛如行尸走肉了。”

顾寐之道:“不过,你还这般年少,人生还长着,有什么跨不过的坎呢。我如今,不是也已经忘了那个女人了吗?”

男人多的是,年少时的初次萌发的感情都会灼热一些。只是,过了也就过了,时间终究会抚平一切,之后再回想起来,或许还会觉得可笑,为何自己当年那般情深。

顾寐之并不想给她这药,只是出言给她宽心罢了。

白茸一言未发,她纤长的眼睫沾满了雨水,乌黑的长发贴在少女苍白清丽的面容上,她像是一株分明正在韶华,却即将枯萎的花。

……忘掉阿玉吗?

以前,白茸从未考虑过这种可能。

她迷迷糊糊回了厢房。

雨水越落越大。白茸坐在卧房,炼气调息,听着外头雨声溅落在荷叶上。

楚飞光对白茸说,“其实这次也是机缘。炼化你的手钏,需要

狐族妖丹或者狐绒,非要说,九尾狐的狐绒其实是最佳选择。”

“九尾狐易容术乃间一绝,用九尾狐绒炼制而出的灵狐手钏,可以轻松彻底地改变人的形貌,无人可以识别出。”

只是,九尾狐是狐中王族,九尾狐不好找,要弄到他们的断尾更难。

“你这次去墨坪山,可以趁机多收集一些狐族妖丹。”楚飞光道,“尽早炼化手钏,之后,或许会有用处。”

白茸咬着唇。

其实,一直直到如今,她本对使用妖丹还有些说不出的抗拒。

倘若是为了救李汀竹,她可以说服自己。只是若是为了给自己炼化灵器,便要去屠杀不知底细的狐狸,她还有些克服不了心理障碍。

楚飞光道:“妖是妖,人是人,妖性难改,他们残害人时,也未见手下留情过。你如今多除几只妖,未来便能少几个人受害。小茸,你的心肠实在是过软,有太多不必要的良善。”

“你很聪慧,好好想想这件事情吧。”

白茸低声说:“师父,我知道了。”

黄昏,她收拾好物品,独自御剑朝着墨坪山的方向飞了过去。

狐妖多行于夜。

墨坪山位于京郊,走了一程,路上人烟便越发稀少。

白茸在京郊村子里落了脚。竹石村没几户人口,几乎都是老人与小孩,状态都不好,白茸在他们身上都看到了隐约的妖气。

狐患果然严重。

她走了一圈,村中倒是没有看到任何狐妖。

“女道长,那些黄皮子,昨日刚来了一遭,又都走了。”一个老人拄着拐杖,颤巍巍道。

“村中以前,每隔段时间便会少人。”另外一个老人说,“能走的年轻人便都搬走了。”

因此,村子越发凋零,只剩下一些走不动的老者弱者与失怙孩童。

白茸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
她将自己带着的驱散妖气的清心散都分给了众人,看着他们服下。

“你们有人知道,墨坪山狐狸老窝的大概位置吗?”她不抱希望地打听了一下。

果然,大家都纷纷摇头。他们一个个都面黄肌瘦,如今一听到狐狸便怕,吃完白茸的药后,便纷纷都回家闭屋了。

“仙女姐姐,山中确实有很多狐狸。”直到,一个叫小满的小女孩儿怯生生开口,“在山腰,忘穿石那块儿,我见过好多黄狐狸。”

她年龄小,面容因为常年营养不良而有些蜡黄,却很机灵:“姐姐,我给你画幅地图。”

她用炭笔给白茸画了一幅地形图,很简陋,但是非常清晰。

白茸收了图,朝她笑了笑,“谢谢你。”

“等姐姐办完了事情,再来找你玩儿。”她蹲下,耐心对恋恋不舍的小满许诺。

村子饱受狐妖祸害,她以前没怎么见过妖,如今,亲眼看了这些人,看了这些地方,心里方沉甸甸的。

白茸收了地图,按照小满画的方位找了过去。

夜色越来越深,月到中天。()

白茸走到了山腰,那里有一条长而窄的溪水,从山巅流淌而下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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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远处竟然传来了人声。

白茸已下意识掐了隐身诀,藏身在了一块山石之后。

看清看来人身影时,白茸呼吸都彻底屏住了。

月下,男人高大颀长的身形实在是过于熟悉。

而一侧女人,竟是楚挽璃。

之前,楚挽璃确是去沈府找他了……只是,这么晚了,他们跑来墨坪山做什么?

山中寒露深重,白茸身上冰冷,她想走,却又不敢动,以沈长离的修为,她这般拙劣的隐身诀,如何能逃得过他的眼睛,只要一动,估计就会被发现了。

楚挽璃随在男人身侧,寸步不离。

她似是刚哭过不久,眼角还红红的,平日骄纵的楚挽璃哭成这样,可见也确实是伤心了。

她之前从沈府中跑出去后,一路径直跑回了客栈。

不久,哥哥便来追她了,找来了她的房间。

沈长离即将成婚,这件事对她打击实在是太大,楚挽璃去问心音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
可是,一直到现在,无论她怎么呼喊,心音却始终都一言不发。

沈长离只在客栈中陪了她一会儿,很快便说要离开。

楚挽璃对他心里虽然有怨,还是舍不得离他太远,于是索性又一路随着他来了墨坪山。

男人修长的大手中提着一个竹灯笼,袖下手腕修长光洁,灯笼散发出一点灼烫的微光,照明了眼前的嶙峋山路。

他一袭白衣,一尘不染,纵然在这鬼魅的深山中,形貌依旧有如涉水谪仙。

楚挽璃紧随着他,声音极为委屈,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:“哥哥,你真的要和别人成婚吗?”

她知道沈长离不喜欢别人反复追问同一件事,可是,这事儿压在她心里,始终过不去。

“成婚?”他垂着浓长的眼睫,漫不经心问,“你不想我成婚么?”

楚挽璃立马道:“不想。”她面上浮现了两朵淡淡的红云,盯着他清冷俊美的面容。

“那便不成了。”他细长的手指挑起她的下颌,垂眸凝着她:“明日,我就为你去退婚。”

楚挽璃面色通红。

她没想到他态度会变化得如此之快,害羞得不敢看他:“真的吗?哥哥,你对我太好了。”

被他那双漂亮的眼这般看着,觉得心里热热的,像是陷溺进去了一般。

楚挽璃甚至在他身上闻到了一点甜甜的香,好似木蜜麝香味的味道,很浓郁,平日沈长离从不用香包,衣角味道都只是衣物熏香残余,不过那时她没离他那么近过,没有近距离感受到过。

他今日与平时似有些不同,不那样冷漠沉淡,身上反而带着点撩人的味道。

楚挽璃欢喜,又有点遗憾,因为她最喜欢的反而就是沈长离身上那种冷而傲、居高临下的味道,她想看这样的男人为她冷淡俯首,沉沦失控。

不远处,男人身形高大修长,女子身形纤秀窈窕,看着无比般配。

白茸低着眼。她觉得自己有点像个滑稽的第三者,在偷窥一对热恋中的爱侣。

她平静地看着他们,把这些一分分收入眼底。

看他与别的女人亲近的画面。甚至,背后可能还有更多她没见到的。

她甚至懒得再去思索这个沈长离是真是假,眼前这一幕不是又可能是幻觉了。

难道平时的他便不是如此吗?他与楚挽璃说话,总是比与她温柔许多。重逢后,沈长离对她没有过多少怜惜,他经常弄得她很痛,语气也总是冰冷的,从未这样对她讲过话。

原来,沈长离对女人,也还是能有这样温柔的一面呀。

只不过分人呢。

白茸一言不发,站在草丛,安静地等他们离开。

楚挽璃又壮着胆子问:“哥哥,你是来墨坪山做什么呀,今晚我们还回家吗?”

他温声道:“墨坪山内部有狐妖,我今晚需去除妖。你可以回府内先歇着,我迟些便回来陪你。”

楚挽璃面颊红红的:“那我也不回去了,我随你一起。”

两人说话的声音随着风飘走了。

白茸方从山石后出来,从头到尾,沈长离甚至没有发现她,一眼都没朝她藏身的方向看过来。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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