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50 章(2 / 2)

他一眼就看到了温禾安,因为她真的一点都不避讳,眼睛从商淮身上转到他身上,带着点勃勃的兴味,冲他抿唇笑。笑起来眼里的情绪很软,没有半分攻击性,像颗成熟的浆果,伸手触一触,唯有轻薄的外皮,不见半点硌人筋骨。

好像她从没进过他的房间,从没说过那夹霜带雪,看似好心提醒,实则字字警告的话。

陆屿然骨相清绝,肤色常年呈现出瓷釉般的冷白,精神不太好的时候,眼皮总是习惯性地垂搭着,偶尔一掀眼,也带着懒怠的恹色,攻击性都敛进动作里,细看几眼其实能辨别出来。

商淮给自己灌了整整一杯凉水,咬牙道:“阴官本家张贴了。张贴为温流光找双煞果,他们在搞什么!?”

陆屿然只听了前半句,就知道是个怎么回事了,他拉开一张椅子坐下,没过一会,温禾安也踱步进来,有样学样地拉开一把椅子,就坐在他身边不远处的距离。

在他恰好能容忍陌生人靠近的距离。

陆屿然撇开视线,伸手抵了下因为沉寂太久而干涩的喉咙,眼里情绪不太好,薄薄的眼皮底下蕴了点乌青。

说来荒谬。

这一天他什么也没干,靠着书案后的壁柜靠得骨头僵直,凝着在眼前燃下去的烛火时,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巫山如何,可能会纷至沓来的各种麻烦,而是温禾安。

温禾安小时候是什么样子他想象不出,因而反复出现的仅是她说这番话时的样子。

她控制得好,又或许是时间真的过去很久了,再深的情绪都被冲淡了,所以其实没透出悲伤,或是难以释怀的压抑,只是很偶然抬头的一个瞬间,乌黑瞳仁里被微芒照出一点怔然,呆呆的,好像还没从一场弥天大梦中醒来。

他阖眼又睁眼,都是这个被刻意放大的须臾一霎。

冷静下来之后,陆屿然不是没有冷然嗤笑过,同是心高气傲之辈,难道不是温禾安先接近的他?不是她想来便来,说撂手就撂手,今日可着心了,喜欢哪个就再找了哪个?他从巫山之都走到归墟,蛊用了又用,路往前走了不知多少步,不可撼动的底线规则一退再退。

她不是没有察觉。

她察觉了,仍是站在原地,不肯多往前迈一点。她就是如此明明白白的告诉你,你要赌上所有一切,扛住所有风雪,你得清醒地知道自己要走一条怎样残忍到万劫不复的嶙峋之路。

你非得在这样的前提下,做出抉择。

她会根据你的语气亲疏,你下意识给出的自然反应,审时度势,从容选择进与退。

——这算什么。

——就算是战场上两军对阵,厮杀骤烈,分出胜负

() ,也没有要败下阵来的那个亲口承认自己丢盔弃甲,溃不成军的说法吧。

幕一拿过被商淮拍在桌子上的告示,仔仔细细看了遍,“哦”了声,不知是觉得真稀奇,还是附和商淮:“我有生之年,居然能见到阴官本家张贴,还是为天都办事……真出人意料。”

宿澄拍了拍商淮的肩,与那张告示脸贴脸看了好一会,道:“也不是什么大事,你淡定些,放宽心。”

商淮简直要跳起来,温禾安支着腮看戏。

她早就发现了,这位天悬家的公子对阴官本家有着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热忱情怀,好似将阴官本家当成了自己第二个家,而实际上,他连阴官本家的门都没踏进去过。

她扭过头去看陆屿然,压抑不住好奇,语气里有种言笑晏晏的天真:“他为什么这么生气。”

陆屿然根本不理她。

温禾安也没觉得难堪,她只转了个方向,看向宿澄和幕一。这两人看似在安慰商淮,实则跟唱双簧似的打配合,解答她的疑惑:“……商淮这些年心心念念的,可不是什么摆渡之法,而是阴官家家主。”

温禾安呼吸有一瞬的停滞,她顿了会,在脑海中搜寻出一张脸,再看看商淮,很难想象他会有如此胆量,舌尖抵了抵齿根,仍难置信:“阴官家家主,凌枝?”

商淮捂了捂脸。

没有否认。

温禾安来了兴致,她问:“你见过她?”

“见过。但她红绸覆面,我没看清楚。”商淮捏着那张告示,看了又看,抖得哗哗响,很是不甘心地皱眉,颇感烦躁:“这张告示肯定不是她的意思,她十几年没出过面了,最讨厌掺和这种事。”

“你们说,是不是她那个师兄做的。”

温禾安的表情有点茫然,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太好,眼神中却明摆着写上了一行字:你连人容貌都没见过,怎么就心心念念,还迁怒上人师兄了。

罗青山摆弄着药箱,上锁,吐露了商淮的坎坷“情史”:“三四十年前吧,他嘴里时间常变,我也记不清具体是什么时候了。那次他在溺海上临时出了点状况,命悬一线,大抵是机缘巧合,那会阴官家家主并未闭关,正在那片海域巡视,顺手就将他捞起来了。自那之后,他又是查阴官家资料,又是三天两头拉着我们要登门拜访……”

说到这,他开始叹息,同时摇头:“实际上那次欠的情公子早就还了,阴官本家和巫山有时候是会有往来的,但不是为了权势交易,是因帝主昔年的一些吩咐。”

他说得含糊,一句带过,接着说:“后面的事,姑娘也能猜到,他是因为这个才去学的摆渡法,这些年也一直试图跻身本家,但就……就是现在这样。”

温禾安没忍住笑了下,脸颊生动愉悦,眉梢微动,声音清脆地揶揄商淮:“这叫什么,救命之恩,以身相许?”

商淮将那张告示遮在自己脸上,不知道该怎么跟这满室的人形容自己的感觉,最终泄气:“也不是。当时情况危险,人之将死,记忆也

深刻,说真的,这么多年了,什么厉害的不厉害的阴官我都见过了,就连阴官家那位大师兄在溺海的本事我也看了,终不及家主红绫一卷,溺海浪掀千米,海底深漩千数合一。”

“每次想起她将我从海底救起来那瞬间的眼神,就觉得很不一样,又温柔,又娴静。”

商淮希冀有人能懂他的一见钟情。

懂那种被小猫时不时挠下心脏,难以忘怀的感觉。

温禾安不懂,但是她听懂了“温柔”与“娴静”,有点没有办法将这两个词和印象中那张脸联系在一起,她很是迟疑,看了看陆屿然。原本只是想交流下对阴官家家主的印象,谁知视线一转,落到了他的衣领敞口处,顿了一下。

眼里笑意如流星,渐渐褪散许多。

商淮垂头丧气,难得垮了精神,他问温禾安:“吃不吃饭,我现炒两个菜将就。”

这两天想在萝州城吃点热乎的东西,烧饼铺前都得排长队。

温禾安眼睛微亮,没有拒绝的理由,见商淮把那张告示揉开了丢成团,冷哼一声,这才解气地去了厨房。

就在这时候,有人推开了院门,停在了结界外。

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幕一和宿澄,商淮也从厨房中出来了,温禾安见陆屿然靠着椅子上,掂量着四方镜。他眉棱锋利,听到动静也只略略一撩眼,浑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,浑身都透着几欲凝结的冷意和深压的躁意。

她想了一会,捏着裙摆起身,轻声道:“好像是阴官家来人了,我去看看。”

站在结界外的确实是阴官家的人。

她看起来年岁不大,脸只有巴掌大,五官精巧,看上去很显稚嫩,真要细细打量下来,便觉得她大概只有十四五岁,梳着一根长长的蝎子辫,乌黑油亮,直垂到腰际,在走动时晃动着,像俏皮的长条流苏。

“阴官本家,苏韵之。”她解下腰牌,透过结界出示给他们看,冰雕玉琢一小女郎,脸色冷冷的,像个挑不出瑕疵的雪娃娃,说自己名字的时候皱了皱眉,好像有点不习惯。

“收到帝嗣来信,远来相助,以消债果。”

众人对阴官家不是很了解,纷纷看向商淮,商淮听过苏韵之,她是凌枝座下四大阴官执事之一,很有名气,本事很了不得。

商淮将她放了进来,苏韵之蹬着双鹿皮靴,簪星曳月,浮翠流丹,浑身上下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精细打扮的意味,直到此时鼻头翕动,她终于看向商淮,瞳仁水润,道:“是什么,好香。”

“在做晚膳。”商淮也有自己的考究,他细细地观察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,从她眼里看到了比温禾安更甚的馋意,道:“帝嗣在屋里,你们先坐会,饭马上好了,要不要一起?”

苏韵之点头,腮帮微微鼓起来:“要。”

苏韵之说话的时候,温禾安一直站在边上,双方视线交触,各自点点头,算是打了个招呼。

她跨进小院见陆屿然也是同样的反应,不见面的时候还叫声帝嗣,见了面只有矜傲

的一颔首,一声轻轻的冷哼,这哼声十分奇怪,带了点不待见的意思。

陆屿然也不热情,只是有些意外来的竟会是她,意外过后就指指满屋椅子让苏韵之自己挑个坐,下意识压了压眉。显然双方都不太希望彼此见面,寒暄的话都懒得说。

温禾安含笑注视这一切,心想,大概是因为这两位聚到一起,总不会是有什么好事发生。

商淮特意加了两个菜。

他想先打好关系,从这位执事嘴里探听到一些有关凌枝的细枝末节,毕竟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了,让他逮着一次真不容易。

最终众人落座,苏韵之晃着双足,上半身却坐得端正,像在听教习讲课,脊背挺直,眼神会跟着商淮端上来的菜转动,却只能看不能吃,这时候脸上会露出不满的苦恼。

陆屿然坐在温禾安身侧不远处,隔了一段距离,明明之前也是这样,唯独今夜,给人的感觉像轮不可攀折的清月,都无需眼神和话语,就成功镇住了在场除了商淮与苏韵之以外的所有人。

温禾安的心情不算好,但也还行,眼神跟着大家转来转去,没将注意力刻意放在陆屿然身上——不论如何,她不想将关系闹僵,毕竟还有交易在身。

眼看着商淮又端了道大菜上来,温禾安看了看苏韵之,再看看一无所觉的商淮,以及他那句不知从何得来的“温柔”“娴静”,张张唇欲言又止,最终隐晦地问:“你当真是为了阴官家家主去学的摆渡啊?”

商淮颔首:“自然。我对摆渡之法本身又没有什么兴致。”

苏韵之这才终于动了动眼睛,但比起商淮,她对商淮做的这些菜更有触动,半晌,她决定转移下注意力,眼神在圆桌边搜寻了一圈,最终落在唯有的两个见过面的“熟人”身上。

她拿着筷子轻轻在桌沿一敲,一碰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很是奇异地“咦”了声,声音如珠落玉盘:“……陆屿然,温禾安,你们怎么还没解契。”

一桌人呆如木鸡,噤若寒蝉,商淮眼皮都连着跳动了三下。心想阴官家本家的执事都有点本事在身上这个他知道,高人嘛,总是格外傲气些,但这话也太不合时宜……太大胆了。

他有点想捂住这位执事的嘴把她悄悄带走,不然她可能会惨烈死在巫山最高秘笈的雷术之下。

苏韵之的话落下之后,温禾安捏着手里的两根筷箸,偏头顺着大家的视线去看陆屿然。

他这次没再看四方镜,而是稍抬了头与她四目相对,眼中如坠片雪,似忍无可忍,每根脸部线条都挂着浅薄霜色,无形之中便可伤人,他不为伤人,只是偏生想将她眼中所有情绪,冷静的,懵懂的,亦或是同样不满,濒临失控的都翻找出来。

她直直与他对视,没有躲避,但并不说话,颜丹鬓绿,双瞳剪水,那幅模样好像在无声问他:

——你要解契吗?

陆屿然难以忍耐地垂睫时,瞳色已经比往日更深一些,他指骨抵着桌面,拽着椅子站起来,分明喉间辛涩微麻,声音依旧透清,扑面皆是凝肃之意:“解什么?”

丢下这么一句话后,他起身上楼,没有半分吃饭的兴致。

苏韵之被凶得摸了摸鼻子,很是忿忿,但想想自己每次好好在阴官家闭关时收到陆屿然的传信,那想炸天炸地的心情是一样的,于是撇撇嘴,哼了一声,懒得计较。

温禾安眨了下眼,盯着陆屿然的背影看了看,绒絮一般的眼睫缓缓扇动,好一会才反应过来。

半晌,她放下筷箸,指腹触了触他靠过的椅背一角。

若有所思。

像在迟疑地确认什么。

“解契”这个词,好像碰到了陆屿然的底线,方才他起身的时候,眼里诸多繁乱的情绪糅杂,戾气不轻,漫成了海,温禾安脑海中还有印象,三年前他提结束时看自己的眼神就跟方才一样。

那个注定无解的难题。

他未经思索,身体却又好像已经给出了发自本能,难以遏制的回答。

“阿枝。”

过了不知多久,温禾安缓缓扭头看向苏韵之,抿着唇轻声唤她,语调又轻又认真:“以后别说了。”

苏韵之叼着根嫩菜心无知无觉看她。

温禾安瞳仁圆而大,此刻像才撷取到了捧水莹莹的新鲜朝露,与人对视时有种要将人吸进去的感觉:“……他很不喜欢听这个。”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