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9. 幻作真·其叁 世上或是没有谁比你更爱……(2 / 2)

唯一能救自己的只有标本室里的怪物了吧?

温衍低下头,吃吃地笑出声来。

原来在这世上,自己真的没有一个可依赖的人啊?

原来自己只能把那么一点少到可怜的希望,寄托在一只怪物的身上啊?

无论它是回荡在校舍上空虚无缥缈的阴影,还是一个随时都会被风吹散的怪谈,自己都不得不相信它、接受它,相信它、接受它,相信它、接受它,相信它、接受它,相信它、接受它……

几个校工拿着大扫把,把校门口的纸灰都扫掉了。

那些纸灰是自杀学生的残骸,也是他母亲的残骸,但没有人在意。

校工把纸灰扫进了簸箕,统统倒进了垃圾桶。

地面上除了一些火烧后留下的黑色痕迹,什么都没剩下,仿佛一切从来都没有发生过。

教导处主任戴着小蜜蜂在那儿喊:“赶紧都去上课,不该管的事情别管,不该看的东西别看,学习才是你们的第一任务……”

上课铃声响了,“当当当”地回荡,听起来竟有几分空灵神圣。

温衍背好书包,和其他学生一起走进了学校。

***

语文课。

今天不知怎的,温衍总觉得有点看不清黑板,前桌的同学好像突然长高了,后脑勺都挡住了他的视线。

温衍长得很瘦,宽大的校服套在他的身上空荡荡的,但他个子在同龄人里并不算矮,所以老师才会安排他坐得比较靠后,他也从来没有视线被遮挡的情况。

“好了,新课先上到这里。课代表把卷子发下去,先做现代文阅读理解这部分,做完我们就抓紧讲掉。”语文老师示意道。

卷子“哗啦哗啦”地传了下去。

温衍翻到现代文阅读理解那面,选的文章是一篇散文。

《捕蝶者》。

“你去捕蝶。”

“你爱蝶,这毫无疑问,世上或是没有谁比你更爱蝶了。”

“你研究蝶,珍藏蝶,你是专家,节肢动物门、昆虫纲、鳞翅目……不仅如此,你自信你是蝶的知己,蝶亦恍惚成了你的生命,你甚至反复地梦过化蝶之梦了。”

温衍做标记的笔尖一顿,笔杆从指尖滑落,“啪嗒”掉到了地上。

他弯下腰,去捡那支水笔。

那只水笔滚得比较远,他只得猫着身子,伸长手臂用指尖去够。

突然,他的动作凝固了。

他……好像知道了。

知道为什么前面的同学可以挡住自己。

因为,他们的双脚都是悬空的,整个人也是腾空地坐在座位上。

看过的恐怖小说里的鬼附身不就是这样的吗?鬼把脚垫在人的的脚后跟,手把手、脚跟脚地操纵人的行动。

“哒、哒、哒。”

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。

可是,怎么会有声音呢?

语文老师那双穿高跟鞋的脚明明也是悬空的啊……

“你怎么了?快点回去写题。”

温衍听见她在对自己说话。

他也想快点坐回去,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埋头做题。但是,他好像动不了了。那支笔明明在触手可及的地方,但他连指尖都没法儿动弹一下了。

“哒、哒、哒。”

“哒、哒、哒。”

敲梆子一样的声音,是在给他的阳寿倒计时吗?

温衍感觉眼睛一阵刺痛,是额头上的冷汗流淌下来,渗进了他那双恐惧到绝望的眼睛。

“温衍同学,你看到什么了吗?”

脚步声越来越近,话音也越来越诡异。那种非男非女、似哭似笑的语调,根本就是非人的东西模仿人类时发出来的!

温衍想说“没”,但他已经说不出话了。他的舌头像被割掉,只剩两排牙齿“咯咯”打架。

他紧紧闭上双眼,心里苦苦祈祷标本室的怪物能快来救自己。

他都已经愿意相信它、接受它了!它用白色的鳞粉把自己身上搞得一塌糊涂,自己也没有生它的气!

只要……只要快点出现就好。

在他需要的时候、害怕的时候、无助的时候,可以像英雄那样从天而降保护他,为他抵抗邪恶,赶走恐惧。

只要这样就好。

至于再给他一点点的爱这种不切实际的要求,他都已经不再奢望。

耳中,好像真的传来了一点窸窣动静。

不是幻听。

温衍心如鼓擂,颤颤地掀开眼睫。

他看见了老师那颗颠倒过来的头。

所有人,老师和同学们,全都弯着腰低着头,从两腿间直勾勾地看向自己。

他们的脸上没有眼睛,只有两个像用针戳出来的小小黑洞。

纸人。

都变成了纸人。

只有纸人才没有眼睛。

温衍每年都会给他亲生父亲烧纸钱,奉上一炷香拜拜。

他常去的那家香烛店的老板和他东拉西扯过一些业内的“规矩”。

其中有一条令他记忆深刻,那就是绝对不能给纸人画眼睛。

“纸扎匠会用针在纸人眼睛的位置扎出两个小洞,以此来代替眼珠的位置。”

“因为纸人啊都是服务于人死后去的那个世界的。一旦它们有了眼睛,就能看到世上万物,这么一来它们就会贪恋人间,不愿意去地下侍奉逝者了。”

见他露出害怕的神情,老板哈哈笑道:“逗你玩的啦。”

不管真假,温衍还是记到了现在,一直烙刻在他的意识里。

现在,一度吓到他的鬼话化为了现实。

纸人们凝视着他,咧开画得鲜红的嘴,空心的身体里发出“叽叽咯咯”的笑声。

“上课时间怎么能乱看别的东西呢?”

老师的两片嘴唇在冲他一张一合。

“我要没收你的眼睛。”

她握着批改作业时最常用的红笔,银光闪闪的一个点,以一种极其古怪扭曲的姿势刺向他的眼睛。

温衍知道,她要把自己也变成纸人。

如果自己变得和他们一样,是不是就能融入群体之中了呢?

是不是从此以后不会再孤独了呢?

失去了作为人类的心,和纸人一样空空荡荡,也就不会感受到痛苦了吧?

温衍动摇了,也想放弃挣扎了。

他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开始纸人化,从指尖开始向上蔓延。

就在这时,一只骨节分明又白皙修长的手,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。

一瞬间,本该丧失知觉的皮肤,竟然又感受到了和煦的温度。

异变的一切也都恢复了正常。

温衍惊愕地抬起眼。

一粒殷红如血的小痣仿若飞流的火星,猝不及防地烫痛了他的眼睛。:,m..,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