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8 章(2 / 2)

虽说那女人总爱叠着音叫她的姓,显得亲热得很,但是落在她云师姐身上也是“云云”,半生不熟的人,但凡带点好感的亦是如此。她整个人宛若一只穿梭花丛的蝴蝶,总爱飞过来挨一挨你,却又会在伸手去捉的下一刻如轻烟般溜走。

当明白她并没有什么旁的含义以后,柳寻芹起初还会冷着脸纠正这种粘腻的叫法,后来逐渐趋向于摆烂。

这次又改了什么花样?

罢了,越说她越起劲。

“人家特意苦学三日,为你弹了一天的琵琶,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女人……”

好像不说也挺起劲的。

天色已晚,按理来说一日之中,总会有大小徒弟为着事来寻她。但是今日竟然稳稳当当地睡了下去,仿佛与整个纷扰的世界隔绝了似的。

“你和她们说了吗。”

“是呢,都交代妥当了。”被褥里头,继续传来有气无力的声音。

柳寻芹便没打算出门。

她见室内太过昏暗,便隔空点燃了一盏灯。暖融融的灯火映亮脸庞。柳寻芹盘腿坐回床上,将这三日间积压许久的卷宗拿了起来,拿着一根笔批着。

越长歌此刻便横躺在她身后,无意中蹭进了被窝。

室内安得出奇。

没过多久,柳寻芹感觉肩上一重,又搁上来一下巴。

越长歌贴着她,慵慵懒懒打了个呵欠,然后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写字。仿佛就惆怅了一小会儿,又将自己那一举变高的债台抛却在了脑后。

越长歌没有去看字,不多时,目光便往上挪了点,去看她骨节均匀的手,清清秀秀的,无论是放在药阁深褐色的柜子上,还是姿态端庄地握

着笔,都显得很是好看。

柳寻芹专注的神情,眉梢微蹙,显得有点冷淡。但很快,这面上的平静似乎如湖水上的波纹一般,轻轻晃了晃——因为身旁那一道灼热又欣赏的视线,实在令人有些难以专注。

她推开她的脑袋,忍无可忍道:“你就没有一点自己的事可做吗。”

“有。”越长歌欣然拿下纳戒。

哗啦啦几声,一道白光闪过,柳寻芹眼前一花,如大山一般堆积的卷宗砰地砸在了塌上,险些将她们二人埋没。

这是什么?

柳寻芹拿起一份,翻开看了看,瞥见年月时,神色不免愣了一下。

算算日子,是十多年前黄钟峰有待处理的事。

那女人将鬓发撩到耳后,神色略带一丝羞赧:“师姐,刚才看你在批这个,本座突然想起长老的职责,这些年的确疏忽了些,一不小心堆积了十二年。”

堆积成山的陈年老纸都快泛了黄,正从顶峰摇摇欲坠地落下来一叠充满了古旧气息的纸页。

“你……”

柳寻芹沉默了片刻:“你这些年,为什么还没被掌门撤掉长老位?”

太初境已经后继无人到了这个地步么。

“也是哦。”越长歌点着下唇,遗憾道:“本座巴不得能早点退休。太初境已经后继无人到了这个地步吗?”

“太早的可以不用改了,嗯……”

她从下往上数了数,看准年份分出来几垛叠,将余下那些收了回去,看起来果然清爽了许多。

越长歌豪情万丈地将纸堆岔开一半,剩下一半砰地掉在柳寻芹腿上。

越长歌俯着身子凑过去,飞快地凑到她耳畔,呵出一口热气:“柳长老都这么努力了,顺带把我的也努力了可好?”

柳寻芹深吸一口气。

记忆咻咻闪回六百年前。那时大家都还年轻,师尊师娘也尚在世。柳寻芹突然想到了很多个该死的夜晚——在弟子居里,越长歌支着下巴,弯着一双眼,在对面不断谄媚着“爱死你了我的柳柳”。

而自己则麻木地给她赶着功课。最后一口气写完,拿起一堆密密麻麻的功课,直拍到了师妹那张漂亮且可恨的脸蛋上,砸得她呜咽一声,并严厉地警告她下不为例。

此情此景颇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
柳寻芹这次倒是没骂她,兴许是年事已高,甚至懒得动口。也兴许是……她摩挲着纸页,莫名地想,现在把这些卷宗批完,给掌门过目以后,便会留存在各峰内,只要峰上没乱,后续补一补,倒也不是特别紧急。

到底今时不同往日。

再也没有什么长辈会催着她们交功课,师尊师娘早就坐化归了尘,大师兄也在前些年逝世,兴许如今早已轮回于世界的一隅。

她们这一辈的人,再过个几百年便要飞升。渡劫期的雷劫不容小觑,到时候会如何?

柳寻芹垂下眸,莫名真切地感受到了时间在指缝肆意地流淌,些微的紧迫感让她慢慢放下了笔,看向越长歌。

柳寻芹的目光并没有什么变化,不过底色里带着一丝不易捉摸的情绪。

她将那叠卷宗拿过来,唇瓣抿着没说一句话,但是显然也将那个麻烦女人的归入其内。

越长歌刚想叹息一声师姐真好,却听见柳寻芹淡淡说了一句:

“琵琶不错。”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