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沃的偏心 皇帝的磨刀霍霍(2 / 2)

但……

姜沃心内摊手:我说的都是实话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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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夜。

灯下。

因换了屋舍,姜沃怕安安认床,就陪着她到睡了,才回到屋中。

就见崔朝正在灯下看今日春日宴的文章。

走过去一瞧,果然是在看王勃的。

崔朝抬头:“你今日为这孩童起卦,可见极爱其才——你极少为人主动起卦的。”

他顿了顿,语气平静幽微:“若我没记错,上一个你主动起卦的,还是卢升之。”

姜沃就随意坐在交椅的扶手上,颔首道:“才气纵横之人,总令人心软。”

她指着王勃的文章——

才六岁的孩子,观其文字,却觉得像是一砚磨好的宝墨,文采风流之意已毕露。

实难想象,若是未弱冠而折,除却《滕王阁序》,将来又会有多少锦绣文章传世?

姜沃想:自己终究是偏心的。

哪怕不能在朝堂偏心这些文人才子,也会在命途上偏爱他们。

毕竟以她来自的时代,皇权将相已然随风而去不过一梦黄粱,但精绝文章却依旧代代相传。

她相信,先帝期许的‘华夏衣冠永存’亦是此意。

毕竟,比起外在衣冠,这种跨越千万年文字间的共鸣与传承,才是血脉里的‘华夏衣冠’。

若有机缘,她如何能忍住,不为后世珍而重之。

*

崔朝收起今日春日宴上的诗文。

“是,文采天成,乃是天赋。”

姜沃点头:“我便没有这种天赋,每回陛下令朝臣做宫体诗,都愁的我要命。”

崔朝闻言笑道:“你说起此事,我倒想起来了。前几日陛下跟我提过一回——说你在元宵灯会上做的诗,一看就特别敷衍。”

姜沃:……

陛下怎么回事啊,怎么还背后跟人告状呢?

且皇帝既然跟崔朝都要念叨一声,想必跟武姐姐也说来着。

姜沃忽然有种久违的,被老师通知家长‘最近学习状态不佳’的感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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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夜,并州都督府。

并州无行宫,圣驾便暂跸驻在并州都督府。

“陛下是冷了吗?”

媚娘听到皇帝打了个小小的喷嚏,不由抬头问道。

李治摇了摇头:“没有,忽然就有点痒。大约是春日花粉太多香气太重的缘故。”

媚娘还是将搭在椅背上的披风取过来。

皇帝实不冷,反而接过来给她披上,拉她在身边坐下。

媚娘低头见皇帝案上正在看的奏疏,就问道:“陛下拿定主意,就在洛阳行此‘裁官’事吗?”

李治点头。

他预备在洛阳,第一次给世家好好放一放血。

他案上放着的,正是姜沃提交的奏疏。

说是奏疏也不太准确,这是密奏,姜沃就没有用正式的公文形式,也没有什么赘言。只是把皇帝向她要的讯息,列了清清爽爽的表格。

皇帝亦觉干脆利落一目了然,很是省事。

媚娘低下头,看着这份《官员统计表》。

熟悉的姜沃的字迹,与自己的很像。

开头直接写着:“至显庆二年元日,吏部在册的文武官,共一万千四百六十五员。”[3]

下面还用小一点的字备注了,不包括杂吏,而是入品(包括一品到九品的散官)的官员。

总目列完,下面就是各种表格了——多年前掖庭中,媚娘就见过姜沃用墨线来划横平竖直的格子,用来分门别类计数。

后来她惯后也觉得很好用。

现在又把这个习惯带给了皇帝。

两人一起看着姜沃列的各色表格:京中与天下各州散官与实缺官各有多少;五品以上、五品以下官员各有多少;以贡举入仕的官员、门荫入仕、杂色入流的官员各有多少……

凡此种种细致表格,做了数十个。

表格的题目还都写的很醒目,几个大类别,用了不同的颜色。

皇帝寻任何条件的朝臣计数都很方便省事。

因而,无论第几次看这封密奏,皇帝也不免对媚娘感慨道:“姜卿实是做事的人才。”

媚娘笑道:“是。”

然后又拿过自己方才在看的密奏:“崔司业这回奏国子监生员,用的也是一样的格录。”又指了一处记录‘增长数目’的表格:“如此实是一目了然,自崔郎做司业起,国子监算学、律学等制科的学子大为增加。”

两封密奏放在一起。

皇帝颔首道:“他们夫妻……”

媚娘截断:“还未大婚,连婚书都未有呢。”

皇帝顿了顿,不太情愿似的改口:“安安都叫……好吧,他们两人。”

在皇帝心里,两人最难得是不单能办事,还能格外慎敏悄悄把事儿办了,在外从无提前泄露过皇帝的心意。

皇帝这边磨刀霍霍,要开始头一回放血。自不愿意走漏风声,是准备给世家一个惊喜。

他的手覆在这两封奏疏上:“如今在并州,朕见的都是受赏的欢天喜地笑脸——等朕到了洛阳,可就有人要哭了。”

媚娘轻笑:“他们哭,强如百姓哭。”

皇帝点头:“就是这话了。”

两人又论过些正事后,媚娘就道:“早些安置吧。”

皇帝却摇头:“媚娘,方才既然说起,朕就要再问问你了——他们两人的事儿。”

“之前朕与你一并问过子梧的打算,他只道一切随姜卿心意。”皇帝又补了一句:“朕是看出来了,他是做不来姜卿主的。”

“之后朕亲问过一回,谁料姜卿给朕云山雾罩说了一通机缘。”皇帝当时都被她说的觉得好有道理,事后想想才发现,这没一句准话啊!

“朕又托你去问句实在话——你问到了没有?”

媚娘笑道:“陛下也太心急了。”她指了指案上的折子;“这会子不合宜的——陛下到了洛阳,变要着手裁撤冗官,里头少不了‘尸位素餐只管高卧’的世家子。”

“这会子让她与崔氏子结亲,岂不是生乱?”

“我问过了,她道过两年再说。”

李治听后沉默片刻。

媚娘都以为他接受了这个回答,准备起身收拾案上奏疏时,就听李治又幽幽道道:“媚娘,朕知道你与姜卿是年少情分,甚是笃厚。但凡事还是要讲个道理的。”

媚娘闻言不解转头:“陛下?”

李治语重心长道:“媚娘,你镇日跟朕在一起,也听过见过,朝中有不少勋贵人家都欲以子孙与姜卿联姻。”

“尤其是她入吏部,又做过知贡举后,朝野咸知,她乃朕信重的择官要臣。”

“欲结亲之门户就越发多了。”

“其中不乏年轻俊才,亦有文武兼备者。且也无崔氏这等世家家族桎梏烦难事……”

李治专注望着媚娘:“姜卿不会为此,就辜负子梧吧。”

“媚娘啊,此事上你可不能太偏颇。”

媚娘:……

陛下您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?

她转头去看窗外,夜色灯笼下,也能见海棠如春睡美人,一树繁花——果然陛下是花粉闻多了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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并州。

暂挂‘姜宅’官牌的宅院。

“你冷吗?”见姜沃忽然打了个寒颤似的,崔朝就取过外裳来欲给姜沃披上。

姜沃摇头:“也不冷,就是忽的一寒。”

她披着这外裳,忽想起今日见的杜审言来了。

今日见了杜审言,想到他是杜甫的祖父,姜沃下意识的反应就是遗憾,那她是见不到诗圣了。

然,随着酒席气氛渐热烈。

姜沃望着似锦海棠,忽然想到一个,她之前下意识回避的问题——

她前世先天性心脏病,人生短而痛楚。

因而绑定系统时,她祈求的是健康的躯体,是想要能够正常的生活,灿烂的过好一世。

起初倒是没有想过寿命。

毕竟那时在她的世界里,活过二十岁都是一家人要许愿的事情。

可此世,她已过而立之年。

那她今生的寿命会有多长呢?

前世所有亲人送走了年少夭折的她。

可今生,她已经体会到了,送别亲人的心境。

那将来……

她抬眼,正好与崔朝四目相望。

灯烛下,映的两人眼中光芒闪动。

*

姜沃先开口:“你有没有想过,百年之后,你我身后事如何?”

崔朝认真问道:“你是在与我讨论一世之事了吗?”

姜沃点头。

今日见杜审言,见王勃,倏尔感慨:她的人生太充实,过的也很快,如隙中驹,石中火。

她不但有想做,但一己之身做不完的事,还有想亲见风采,但注定毕生见不到的人。

如果她活的够久,或许今生还有机会能够亲眼见李、杜。

但再后的风采绝佳人物,必是无缘得见了。

她已然想好,自己身后事要如何,但今日,她想要问一问,崔朝又是如何想的。

崔朝轻声道:“我其实很害怕。”

崔朝一直是个情绪格外稳定的人,姜沃也是第一次见到他眼中,流露出深重的抵触与不安恐惧。

她凝神听着。

崔朝勉强对她笑了笑:“其实两年前,族长与我说过一番话。”

“他道:我尽可以觉得委屈,觉得家族对不住我,并无情无义疏远甚至伤及崔氏。但我不能否认,我此生所成之事,无一脱得了姓氏之荫。”

“毕竟,这世上被长辈磋磨的晚辈多了,为何只有我进京后能引起波澜,甚至连先帝都会插手,将我安排去晋王府做东阁祭酒。”

“说到底,还是因为我是崔氏子。”

无论如何,人的出身和姓氏,是无法改变和抹除的。

崔朝对着眼前人,说起深埋心底的恐惧:“生前,我或许能由着自己的心意活一世。”

“我只怕死后,不但要由着人摆弄后事,还要被他们安排上嗣子,继承我留下来的一切。并任意书写我这一世的‘纵性悖逆家族’。”

“我不想如此。”

姜沃伸手覆住他的手:“不会的。”

她起身,取过两份纸笔,一分为二。

递给崔朝一份。

不用多说,崔朝已知其意。

两个人分在两处,在灯下写就自己对身后事的安排。

各自封好,交给对方。

窗外春风拂落,一地海棠如红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