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皇的首创制度 媚娘:答应我,不做……(2 / 2)

因为《抱朴子》并不是太子功课里要读的正统经史,反而是一本炼丹人常备的玄学教材——这本书出自晋代道人葛洪,主要篇幅在讲道教神仙主义,以及怎么炼制金丹以求长生。

没错,就是后世仙侠小说里常提起的‘一颗金丹吞入腹,修炼得道,不老不死’的那种金丹。

好在这些书都是成卷的,姜沃就没给太子前头这些修炼金丹的文卷。只拿了几卷涉及世家的给太子。

一个玄学炼丹人,都对世家有这样的认识,可见晋时世家之盛。

“是,最麻烦的就是,还不能不用他们做官。”

姜沃指着里头一句‘不辩人物之精粗,而委以品藻之政。’道:“别说不能不用他们做官,连选择官员的权力都在他们手上。”[1]

当时不依附于世家,也是根本没法做官的。

夜色渐深,媚娘就将看完的书册收起来,便随口道:“所以才有了科举制吧。”

不过,世家自有其底蕴,哪怕有科举制,世家也较寒门出身更为优秀,依旧在朝堂上占据着大量的高位。

再加上,此时干谒之风盛行。

许多学子不走科举路,依旧走干谒投卷路,将自己的诗文送给当朝宰辅看,以谋出身。

世家则再次重操旧业,可以通过干谒事举荐官员。

通过世家举荐做官的官员,无形中,又会变成世家势力的一份子。

*

媚娘把书放到架子上,然后坐在妆镜前头开始散发,边解开头发边依旧在思索此事。

在昏暗的铜镜中看着自己,忽然就有个想法在媚娘脑海中闪过。

她一想到,便也知道这是个疯狂奇异的想法,若是在别人跟前,肯定不会说这话,但既然此时只有她们两个,媚娘就直接说了。

“小沃,你说,要是不通过干谒,也不通过官员的举荐,皇帝直接选需要的人才如何呢?”

“具体怎么做……我想想。是,天下太大了,皇帝是不可能每个人都见到的。”

“那就像击鼓告御状一样,也设一‘自荐鼓’,只要觉得自己有才,都可以主动来皇帝跟前自荐?”媚娘散头发到一半,因想到入迷,手都停了。

姜沃就接过来给她慢慢拆开头发,拿起梳子轻轻梳理,也不说话,只等着媚娘琢磨清楚此事。

“不,设置一个鼓不好。只怕很多寒门人并不敢去敲这个鼓。”

“可以设一个铜匦,想要自举为官的人,就可以将诗文、书函直接投到这个锁住的铜箱里去。”

“让皇帝直接看到,省下世家把持这一步!”

“小沃,你觉得……”

媚娘本来想问姜沃觉得如何,然而,如何两个字还没说完,就觉得身上一沉,身上挂了一个人体挂件。

转头就见姜沃正伏在她肩上,哪怕烛火昏昏,也能看到她眼睛特别亮地看着自己,毫不掩饰地夸赞道:“武姐姐好厉害。”

媚娘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,觉得掌心毛茸茸,就笑道:“我只是突发奇想,还颠三倒四的就随口说出来的,倒是叫你夸的脸红。”

姜沃双眼发亮望着的是此时的媚娘,崇敬的又何尝不是历史上那个首创了【匦检制度】的武皇。

匦检制,便是设立直接由皇帝掌握的铜箱,凡天下自认有才有能为之人,都可以自行投信自荐。使得寒门甚至是平民,可以不依赖世家门阀的路子,直达天听。

且武皇的铜箱分为四面,除了让天下人自荐外,还可以直接对着皇帝‘申冤’‘献策’‘上谏’,广开言路。

有这样开拓创新的想法是一回事,最要紧的是,女皇还有这样的魄力和权柄,就这样硬生生推行了下去!

哪怕是一向对女皇多有贬低的《资治通鉴》里,提起这个制度,除了照例要贬低一句‘滥以禄位收天下人心’外,其余的评价也只有认同了,认同此制能做到‘驾御天下,政由己出,当时应贤竟为之用’![2]

当然,此时的媚娘想法还很初步,跟后来设了完整‘四面匦检制度’的武皇还有些距离。

但姜沃亲眼看着她产生了这个想法,眼前忽然浮现出卦盘上‘见龙在田’的卦象。

龙已升于田野之上!

*

媚娘的声音把姜沃唤醒:“这不过是突发奇想,其实要是再细想究竟如何做,就觉得难得很了:如何保证这铜箱不被旁人控制,如何保证想要投自举文的人不被拦截,而皇帝日理万机,又如何能看完天下百姓许许多多的信函——只怕需要专门设立一个署衙来行此事。”

“且里头的人,还不能是牵扯过多的世家勋贵子,都得是皇帝的心腹——否则,不过是左手倒右手,由世家控制官员选拔,换成了这个署衙控制官员选拔。”

姜沃伏在她肩上用力点头。

她这一点头,媚娘的脸颊倒是被她发丝蹭的有些痒,就再次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笑道:“好了,你昨夜不是跟着李仙师去观星了吗?今日又没能歇着,去忙崔郎事去了。快歇着吧。”

*

姜沃很快睡着了,倒是媚娘不知怎的,心里一直想着这个‘自荐制度’,总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一样。

到了三更天,才朦朦胧胧睡着了一点,结果又做起了噩梦。

媚娘再次梦到了上京路上,灰色的沉重的云。

梦见母亲凝重的脸色,抱着她小声道:“媚娘,咱们要去投奔你舅父家。你性子自幼要强有主见,但借住在亲戚家中靠人庇佑,就要收一收性子。”

母亲的脸逐渐模糊,倒是声音很清楚很忧心地传来:“媚娘,要先好好保住自己啊。”

媚娘忽然就从梦中惊醒,只觉得浑身都被冷汗湿透:“保住自己!”

她骤然坐起身来。

这回换姜沃被媚娘惊醒了,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:“武姐姐怎么了?你是又做噩梦了吗?我在茶炉上留了热水,你喝点吧。”

媚娘正有话要嘱咐她,实在等不到次日早晨,于是索性推她道:“既然你也没睡着,咱们就起来聊聊天吧。”

姜沃:……

姜沃只好也揉着眼睛坐起来——实在是不坐起来,就要昏睡过去:“武姐姐你说。”

她也知道,媚娘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,才会半夜把她摇起来。

“小沃,今晚咱们说的话,关于皇帝如何自己选臣子的话,一句也不要告诉太子。起码现在不能告诉太子。”

姜沃彻底醒过来。

在黑暗中她看不清媚娘的表情,但能听到媚娘声音里的严肃。

“不要变成晁错。”

汉时诸侯王势力过大,汉景帝感到了掣肘。御史大夫晁错上书提出了《削藩策》。汉景帝闻之大喜。

这削藩策错了吗?没有,很正确。

但提的太早了,且又是臣子所提。

以至于后来诸侯七国之乱,不好直接剑指皇帝,就道晁错逆言惑君,晁错身死以平诸侯怒火。

“天下是皇帝的天下,将来他若是自己想要这样选拔人才。你作为臣子,可以去帮着做。但一定不能你来提出这件事,否则世家、勋贵都会恨死你的。”他们不一定能拿皇帝怎么样,却有可能剑指‘前锋’。

“除非你真的确定了这个君王不会推你出去做替罪羊,不会用你做挡箭牌,你才能全心为之出谋划策。”

媚娘声音很冷静:“我亦敬仰古之忠臣,愿意士为知己者死,臣为国而死,明知不可为而愿为君主为之。”

“但,我不想你做这样的臣子。”

“比起太子将来的皇位能不能做的更稳,比起能不能帮帝王压制世家,我更在乎,你要先保住自己!”而不是像史书上那些提出变法,有利于君王而不得好死的臣子一样。

或许削弱世家、勋贵,皇帝的权力会更集中。

然而……媚娘此刻只想:那该是皇帝自己的事。

别的臣子愿不愿意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媚娘不管。但她不能接受,姜沃提出一个有利于君王的决定,却因得罪人太多,而被君王推出去当作弃子。

想到自己今日这番话,说不定会让眼前人被各方势力撕扯成碎片,媚娘忽然深深打了个寒战。

偏生又听到姜沃笑道:“姐姐,其实我愿意做个为我心中君王挡在前面的臣子。”

媚娘心忽然就沉了下去,偏生在黑暗中又看不清姜沃的神情眼神,不确定她究竟是认真的还是玩笑话,于是一把攥住她的手腕:“小沃!”

姜沃连忙道:“我说了,是我心目中的君王。”

再次重复了一遍:“我是愿意的。”

媚娘无语沉默片刻:“那,你先答应我,如今日这样要紧的,触及旁人根基令人生恨的谏言,你说与圣人前,一定要跟我说一声。”

姜沃用空着的一只手,覆在媚娘手上,很认真保证:“好。”

媚娘这才松开手,却还是长叹一口气。

“唉,你这样我如何放心啊。也就是将来应当还能再时时看着你,否则只怕我在宫外要天天担惊受怕。”

媚娘心道:明明两人在一起呆了十年了,朝夕相处心思相通,怎么自己原来没发现,这孩子在最重要的地方认死理呢!

媚娘愁的要命。

倒是姜沃重新躺下后,一夜无梦,踏踏实实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