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第 17 章(2 / 2)

她垂着眼皮,慢慢走进去。

吕闻优和以前没有任何变化,依旧美丽从容,笑颜无害,对她也像四年前一样亲昵,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
“小宝怎么还在呢?以前回来待不到半天就要走的。”等她坐下,她坐过来搂住她:“想阿娘和你爹了?”

徒为问:“你要杀嫂嫂?”

吕闻优叹气:“一开口就是这个?小宝比起我这个阿娘,更喜欢凤千藤?娘可真伤心。”一边说伤心一边拿不容拒绝的目光看她:“别叫她嫂嫂,徒为,她没有凤家的血脉,怎么配当你哥的道侣?”

徒为抬头看她。

那双眼睛黑漆漆的闪着锋利的亮光。

“现在战事紧张,凤家自顾不暇,根本管不到咱们这边。”她问:“娘就不能不杀她吗?”

这大概是徒为这四年来第一次说出这样类似祈求的话。

明明从那天开始她就再没有好好跟她说过话,碰面了也避着她的视线,最后连家都不回躲到了神清宫里。

吕闻优笃定她不出多久就会主动放弃。

修炼不是易事,没有引路人的修炼更是如此。

徒为有天煞命格,就算天赋超乎常人。没有她提供环境,她也必定只有庸碌无能这一个结果。

吕闻优一直在等,等徒为哭着回来跟她说自己错了,说她果然还是要放弃修炼。

可等了四年,最后她等来了这样一个眼神,这样一句请求。

“……徒为觉得,娘会答应吗?就为了一个废人?”她道。

徒为没说话,好像早就料到她会这么回答。再也不是四年前那个被她说几句就红眼睛的孩子。

“徒为。”

徒为挣开她的手站起来,吕闻优叫住她:“如果你愿意自废修为,从此往后都乖乖待在家里,娘就答应你的请求,怎么样?”

“我会让凤千藤活着,不让任何人伤害她。徒为可以在家里和她一直在一起。”

这条件也是一种不坏的选择。

从前的徒为也许会认真烦恼一番,现在的她却不会再动容。

“徒为!”

踏出房门前,吕闻优从椅子上猛地起身。

“娘是为了你好。你以为天煞命格的命运是那么轻易就能反抗的吗?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。你的嫂嫂,我们,段家!什么都没有了!你看看你阿兄!”

徒为回头望向她,忽然想起吕闻优才刚刚经历了丧子,她眼中哪还有刚才的笑意,只剩复杂又浓烈的情绪在不住摇摆。这似乎是她十七年来第一次看见她娘这副模样。

“对不起,娘。”她道。

“如果我不记得上辈子的事,大概就会成为你期望中的那种孩子吧。”

“对不起。真的。对不起。”

她又说了一遍,转身离去。

入夜。

宁叹雨因为担心来看了她一次,见她身上没缺胳膊少腿才算松口气,她以为徒为肯定会被吕闻优揍。

“那你今晚就住家里了?以后也一直在家里就好了。”

“那神清宫的事谁来管?”

“那倒也是……算啦,明天我早点来,咱们一起出门吧。”

宁叹雨说完挥挥手,身后徒为忽然喊了她一句。

“…谢谢你,这四年来帮了我不少。”

她一愣,笑道:“干嘛突然这么肉麻!你不也教我修炼了吗,咱们是双赢。行了,再不回去我爹又要吵了,我走了。”

待人走后,徒为又躺了一会方才翻身下床。

她傍晚从吕闻优那里回来后下山去了趟神清宫,石像老爷子听了她脑中那个大胆的计划,乐得直拍手,说一定要帮她。

“虽然你一半是无师自通,但也有一半是我的功劳,我也算你半个师父。徒弟有求,我怎么能不帮忙呢?”

徒为:“你明明就是觉得好玩吧?”

“呸,瞎说!你把手伸过来。”

徒为照做,石像老爷子的残影便在她手中化作一尊小型香炉:“很好,就这样把我带回去。吕闻优和段展我来搞定。”

徒为问:“你不是必须依附于石像吗?”

“以前是。但这四年来吸收了一些你的灵力,我恢复了百分之一……哦不,万分之一的力量。反正就是可以动了。嗨呀,小宝,段家只有你是特别的。”

“别叫我小宝,好恶心。”

此时此刻,夜深人静,徒为掀开窗,将香炉法器放在窗前,自香炉中便飘出一股白色的烟,顺着主屋而去。

谁也没有察觉她走出房门来到了凤千藤的破败小院。

那人仍静静躺在榻上,脸色苍白病态,没有好转,也没有任何清醒的迹象。

徒为抱他的时候捏住他软和的手,那低得吓人的体温让她眉头皱了皱。

“嫂嫂,我带你走,我们去外面找更厉害的丹修治好你,好不好?”她蹲下身搀扶着人坐起来,让他上身倒在自己怀里,拍拍单薄削痩的脊背。

没有回答。似乎是想汲取她的体温,动作缓慢地,本能一样地将脸往她颈窝里凑了凑,手指也揪住她的衣角。

像是弱小无力又畏惧寒冷的动物。

有点痒。

徒为一用力,将人抱起来。

轻得异常,根本不像是有血有肉的大活人。

这就是那个丹修所说的副作用。

从头到脚,从里到外,凤千藤这个人已经再也和强大二字挂不上钩,可能都不需要吕闻优特意扔到野外,只是放在这里,不出几天她就会自己静悄悄地死去吧。

“但我不会让你死的。”

徒为低头亲了亲怀中人温凉干涩的唇,小狗舔舐一样从姣好的唇际一直舔到下巴尖,听凤千藤被吻得不禁从喉咙里漏出含糊的嗯声。

应该是能感觉到什么,眉梢拧了拧,但却没有力气伸手推开自己,虚弱到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。

徒为想笑,又有点心疼,所以不管对方的拒绝,掐住他的下颌,又用力在人的唇上吻了一次,本想用牙齿咬出属于自己的痕迹,但忍住了。她很快松开。

段家通往真雷镇的路只有一条,就是那条她永远只能在身后仰望凤千藤的山路,冬日已去春日到来,厚雪早已消融,也就只有那巍峨的山门关巨石还有点从前的影子。

犹记得四年前,吕闻优在这里对刚刚筑基的她说“只要你能踏出山门关一步,我就让你去”。现在她不仅能踏出去,还让所有人毫无察觉。也不知道她娘知道了会作何反应。

早就不一样了。

“徒为!”

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,她回头,竟是宁叹雨站在长夜中,显然早就在门口等她。否则那尊香炉应该将她迷倒了。

“你要去哪儿?”她巴巴望着这边,声音有点抖。

徒为道:“你猜猜。”

“你还有空给我说笑。我不想猜。”宁叹雨扁着嘴:“你就不能不走吗?以后段家谁和我玩。”

“你怎么还像个小孩子。”

“如果徒为能不走,我宁愿当个小孩!”

她抽了口气,要哭似的:“但,你还是要走……是吧?”

徒为没说话,沉默代表她的回答。

宁叹雨道:“外面和家里不一样的,出了真雷镇,到处都有魔修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徒为说:“你白天不是说想去边界地找我哥吗?你去不了,我替你去吧。把杀了我哥的人找出来,替他们两个报仇。”

宁叹雨表情一苦,眼圈红了:“你真的想好了?只为了一个凤千藤,哪怕从此往后都不能回段家了,你也不后悔?”

她颔首,好像没有丝毫犹豫。

“她已经是我的了。我不能让她死。”

“所以宁叹雨,我走了,你多保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