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第52章(2 / 2)

他身上挂着断掉的封禁锁链,端坐在阵的中央,双目被化不净的煞气与戾气激得赤红,眉头也因此皱得很深。

他周身流淌着神力实化后形成的流云,本应该是赤金纯净的颜色,如今却隐隐约约掺杂了许多黑灰色的雾气。

他感应出这是一个封锁住五感六识与全部记忆的大阵,垂眸看了眼端坐的身形,觉得自己应当是自愿进阵的。

锁链是封印的实体化,如今除了封锁记忆的那条之外,全部断碎,却不知是落阵之人主动解开的,还是他在无意之中扯断的。

他作势站起身,却被背后一人按住了肩膀:“别动,你吸收的恶鬼之力尚未被全然净化,我在帮你。”

那人若不出声,他竟没意识到那人的存在。

他从那人所散发出的神力感受到,他们出自同源,所以他判断那人对他应当无害。

于是他又坐了回去。

他身边放着一把长剑,在那人出声的同时,剑里飞出一只通体赤金的鸟儿,扑腾着飞到他肩膀上,唧唧喳喳叫到:“朱雀!朱雀你还记得我吗!”

这个记得。他与长剑有感应,知道那是他的本命剑,而这只鸟从剑里来,必定是他的剑灵。

他看着鸟儿点点头:“剑灵。”

许是很久没有说过话,他发声甚是古怪,也极其不自然,他便闭了嘴,没再开口。

剑灵从口中吐出一张布,示意他看,还贴心地解释:“这是三千年前你亲手所写,布是你修为所化,墨是你的血。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:“这些话由三千年前的你留给现在的你,那时你说不准别人看,我们便都不敢看。”

他感受一番,剑灵说得没错,便垂眸看去。

布上仅有几行字,看样子是想到哪里说哪里,啰啰嗦嗦:

“当你醒来,便证明三十六重天封印的鬼已经彻底被你净化了,恭喜。”

“然以身净化恶鬼有不可逆转的代价,想必此时的你已不再是纯粹的神,而成了半神半鬼之体。神魂的改变虽不会影响你诛灭恶鬼的心志,但你仍需谨记,勿教旁人看出你的变化,以免辱没四象神君守护之名。”

“切莫试图觉醒七情,切莫试图寻找记忆,你已与过去彻底割裂,这世上的一切皆与你无关。虽曾经的我——也就是你,有过一段毕生无法释怀之痛,但你不必在意,我已放出一缕神识替你我弥补遗憾。若你醒来这日,神识完整,那便证明夙愿已了,你可以再无留恋进鬼道,去净化苦海里的恶鬼。”

“若神识不完整么……你便想办法把神识收回罢。若实在不知如何收回,便去找伏巽,他什么都会,永远无条件帮助你。不出意外,你睁开眼所见的第一个人便会是伏巽。”

“伏巽可信,若你的想法与伏巽背离,则一切按照他说得去做——只在进苦海净恶鬼这一点,你遵循本心即可,因他并不愿让你去。”

“你的记忆被封存,我不知待你醒来时是否记得鬼道与苦海是什么,若不记得,去找伏巽为你解惑。”

他读完,平静地抬起头,心仍如死水一般沉寂。

看来他真是将对鬼的仇恨深深刻进了骨血,所以哪怕他现在没有任何记忆,不记得自己的名字,不记得毕生无法释怀之痛,却依然记得鬼,也记得自己这一生都要与鬼战斗,至死方休。

他转过头,看向终于帮他净化完恶鬼之力的青衣男子,问道:“伏巽?”

伏巽惊讶于自己居然在他三千年前留的信上有名字,下意识朝信上瞥了一眼,却很快反应过来不妥,挪开眼神。

若是有记忆的逐衡,恐怕在他“偷看”瞬间一掌就已经掀了过来,但他眼前的逐衡被封了记忆与七情,活像一颗行走的……菩提树。他不仅没什么情绪,连生来就毕露的臭脾气都不见了,气质静得惊人。

逐衡许是觉着他好奇信上的内容,大大方方给他展示,伏巽忙道:“不必给我看。”

他“哦”了一声,问道:“那我是谁?”

伏巽道:“你是逐衡,朱雀神君。”

逐衡又问:“鬼道在哪里?与苦海又是什么关系?”

伏巽:“……”

伏巽被噎了片刻,他没想到逐衡刚醒来就直奔主题。

“你朝凡间看,布有星辰结界之处,便是鬼道。”伏巽尽量言简意赅地解释:“鬼道与苦海算是同一处,苦海在鬼道之内,只不过鬼道范围大些,而苦海里关押的恶鬼更为难缠。”

逐衡又垂眸看了一遍信上的内容。

那些话对如今的他而言,仅仅是信息而已,看完他随手燃起一团火将布焚毁,而后站起身朝阵外走。

眼下没有再需要解的惑了,逐衡认为不必耽搁,他可以即刻进苦海。

伏巽瞬形拦到他面前,逐衡偏过视线对他投去询问的眼神,他却一言不发。

逐衡想起信上所写“他不愿你去”。

但逐衡不理解,他去不去与伏巽何干?

逐衡静静看着他片刻,问道:“你我隶属四象神君,那另外两人呢?”

伏巽:“……”

伏巽一脸牙疼地看向他。

除了名字外逐衡只问了两句话,但一个较一个令他不想回答,伏巽一时沉默,放下了手。

哦,懂了。

逐衡从他的难以开口中领会出,约莫是死了。

怪不得伏巽不愿他去苦海,如果他不小心死在净灭恶鬼时,那四象神君可就剩伏巽一个了。

逐衡刚想说些什么,却陡然间神识被触动。

他瞬间皱起眉头,按住鼓胀的太阳穴:“我的识海似乎出现一些问题。”

许是因为逐衡那缕下凡的神识没带回来的记忆。这些记忆不属于封存大阵的范围内,而是被逐衡硬生生抽离的,识海难免受到影响。

伏巽被再三叮嘱过不可对逐衡本体提起这件事,他一边伸出手去探逐衡的神识,一边斟酌语言道:“唔,你先前放了一部分神识下凡,许是凡间待久了,还没完全与你自身融合。”

他说着,忽然也皱起眉头,又仔细探了一遍逐衡的识海。

“不对。”伏巽道:“你的神识没收回来。”

逐衡便问他:“那该如何收回来?”

伏巽垂眼,陷入沉思。

逐衡那缕神识在凡间时说过,待他此间事毕他便归来,伏巽凭借对他的了解,深觉逐衡指的事应当是亲眼见他道侣飞升。

日前伏巽感应到天劫,掐指一算便是那人。那人虽暂未飞升,不过他天生神格,早晚会回归,逐衡那缕神识没有拖着不归来的必要。

然而关于他道侣的其他事,逐衡并未对伏巽多言,是以眼下这种情况出乎伏巽意料,他拿不定逐衡是被耽搁了脚步,还是出了什么意外。

沉思良久,伏巽决定先用这件事做借口,拦一拦逐衡迫切去苦海的心。

他知道近日是凡间的年节,神虽不过节,但他也不想在全天下皆热闹幸福的气氛里,再经历一次永别。

就当他背离职责,自私一回。

伏巽道:“我亦不知该如何收回,你且等等看,过段日子我去凡间查探一下。”

见逐衡投来探究的目光,他又补充道:“恶鬼最善控人心神,若识海不稳,难以与鬼抗衡。且我还要改良一番封印大阵,助你净鬼。”

逐衡听他解释,也没多说,其实他怀疑的是信上那句“伏巽什么都会”。

他点点头,勉强把伏巽的解释听进去了,朝前走了几步后,回头问:“我住哪里?”

伏巽唇边露出笑容,松了一口气:“天界三千宫阙,皆是天道无边造化,你想住哪里便住哪里。”

逐衡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,伏巽忙道:“不准抢别人的!”

逐衡:“……”

我以前那么蛮横吗?

*

逐衡最后在伏巽的殿里住下。

信上嘱咐他谨记不可为外人知晓他此时的神魂状况,他便窝在殿里大门不出,其间有诸多天神听闻朱雀神君出关,皆来拜访,悉数被伏巽回绝。

伏巽甚忙,大到天上地下的防鬼结界波动、小到超脱三族的精怪现世,桩桩件件全要他管,伏巽说守护三界原本是四象神君共同的任务,他这也是在帮逐衡做事,逐衡一万三千年来欠他的人情都是需要还的。

逐衡没心没肺地回他:“你替两个人做事是做,替三个人做事也是做,白虎与玄武不必还你人情,为什么要我还你?你不能因为我比他们后死,就来压榨我。”

伏巽当场被他气了个倒仰,心想真是狗改不了食矢,他都被封成这样了,也没改变“人性本恶”!

伏巽一手按住心口,一手颤颤巍巍地指着他,十分无力地反击:“行,你没有记忆、没有七情,算你厉害!你最好记住你近日的狂言,我等你没死、反倒解开记忆封印的那天!届时我把一整条银河抽干,专给你放眼泪!”

伏巽和他互骂了几句,又匆匆去忙了,走前嘱咐他,若闲得无聊可以通过院中的凡尘镜观察凡界。

逐衡确实无聊,可他对凡界没兴趣,也不在意凡界稳不稳定,后来突然记起伏巽所言的“守护之责”,良心稍稍欠安,准备小小的意思一番。

他拂袖注入真元,水镜的封印缓缓消散,世事变幻、聚散离合就通过这一小小的镜面呈现在他眼前。

他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扫过一幕幕。

年节将至,无论凡间哪族都挂上了红色灯笼,换了鲜艳新衣,远游的游子归家,贫穷的人家也拿出攒了一年的银钱购置新物。

凡人过得热闹,修真宗门也不甘落后,他们的爆竹烟花皆是法器做得,不知哪门哪派的一众年轻弟子们甚至御剑飞天去放法器,比谁的更高更响。

逐衡看得眼皮渐渐沉重。

年节于神、于修士而言分明最是不值一提,在他们动辄几百年、甚至成千上万年的寿元里,仅闭一次关至少便是几十年,节日的存在根本微不足道,所以逐衡无法对他们的快乐感同身受,也非常不理解。

在他关闭水镜前的最后一息,飞速划过的画面里显现了与众不同的一幕。

那玄黑长袍的青年含笑注视眼前城池里的灯火,却终未融入进去,反倒转身穿行重重黑暗,走向无边夜色,与光背道而驰。

兴许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吧,逐衡淡淡看了一眼便关了水镜。

他安静地倚在躺椅中,双手叠在脑后,阖上双目,等候伏巽带他神识回来。

作者有话要说:

恢复记忆倒计时……

搬来银河做容器倒计时……

装13不成反被(——倒计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