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第36章(2 / 2)

大荒里出来的鸟身无长物,穷得只能以色侍人,无法理解王族大宗之间的弯弯绕绕,闻言好奇地问:“有什么区别?”

“唔,若我嫁给他,那我便要卷铺盖去飞云宗,我堂堂魔域圣女,干嘛要远嫁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看人脸色啊?若他嫁给我,便是他来无罔宫……这也不大可能,因为他日后大概要留在飞云宗当长老的,他师父不可能允许他入赘。”

逐衡顺着她的话一想,完全在理。

这孩子看起来是个恋爱脑,没想到却清醒极了,丝毫没被体内的鬼影响到,甚至比他这个没见过世面的思考更广。

难道真存在不啃神魂,只啃肉身的鬼?

啧,怎么又回到这个匪夷所思的问题上了。

逐衡忙把思绪扯回来,刚想问第三件事是什么,便听她接着说:“唉,人活在世嘛,当然要为自己的快乐考虑——这些是义兄教我的。他还教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,不必在意旁人看法——你也是。我为以前骂你是小白脸道歉,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。”

这突如其来的道歉把逐衡听得一愣,顺着她的话茬笑了笑:“没事,我不生气,我本来就是啊。”

江纤尘:“……”

“对了,你原本要说的事是什么?”

“我想问问哥哥之后有什么打算,出秘境便要带你回宫吗?”

“……”小白脸怎么会知道金主的打算,逐衡想了想,面不改色地胡诌:“当然啊,他要带我认他的家人。”

“哦。”江纤尘既开心又忧愁地点了点头,心道完了,看来这个年要在抄书中度过了。

他们各怀心事,谁都没注意到一枝梅花被拨动了一下,细雪抖落,遮住了来人极浅的脚印。

方才在梅丛外杵了小半日的支镜吟完完整整听到了后半段话,忍不住泛起嘀咕:断州王一次最多只能说两个字,不是哑巴,胜似哑巴,他是怎么把这番冗长的大道理明明白白教给江纤尘的?

但她思绪被这么一岔,便想不起来为何要来找皎皎了,她挠了挠头,没去打扰他们,顺着来路折返,打算回她休息的宫殿。

刚一穿过长廊,便见一男一女笔直地从天上掉下来,砸进她面前的雪里,扬起红梅成雨,扑了她一头一脸。

支镜吟还没来得及发火,便对上了那十分眼熟的红衣红发,面色当场变了,嫌恶地偏过头,目不斜视往一旁拐去。

“等等……救、救……命……”

一条蛇尾高高扬起,又重重摔落,骤然横在支镜吟面前,拦住了她的去路。

这一甩尾用尽了小荻的力气,她气若游丝地按着自己的太阳穴,仍半处在“鬼压床”的阶段,眼皮直打架:“咳,好、好厉害的魇……魇虚障……快、快去通知少主……咳咳咳。”

支镜吟把视线从蛇尾挪到蛇妖脸上,看见了从蛇妖额间蔓延向下的赤纹,脚步一顿。

那是妖族走火入魔的征兆。

区区一个魇虚障都能令她这般?

她扫了眼不省人事的前夫,弯下腰,手指尖探出一道黑雾打入小荻识海。

小荻正艰难地与自己做斗争。

魇虚障在她的识海里构造了一个极美的梦,她如公主一样出生,居住在华美的宫殿里,有数不尽的漂亮衣服和珠子,从未经历过颠沛流离。

她本已经沦陷了,可这座眼熟的宫殿在某一刻让她忽然想起了魔宫,便顺着想到了魔君,再想起魔君欠的账还没收回来,垂死梦中惊坐起,在魇虚障里猛得拨开了一条缝。

魇虚障在她的识海里布下天罗地网,她好不容易从缝里探出神识求救一声,又立刻被甜美的梦抓了回去。

然而……还没等她神志不清地坠入梦里,一道浓稠的黑雾从她眼前一闪而过,强硬地卷过整座大殿,把入目一切碾成废墟,小荻看着轰隆隆倒塌的烟尘,神识即刻归位,现实里终于睁开了眼。

“没事吧?”支镜吟半蹲着,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。

小荻瘫在地上,胸腔剧烈起伏,气还没缓过来,猝然抓住了她的手:“鸟人没死,全秘境的修士都中了它的魇虚障,此刻应该有不少人都被它炼化了,老板处境很危险,麻烦您快去通知少主。”

支镜吟皱起眉。

提到鸟人,她便想起了那把险些把她吃了的剑。

剑气触碰到她神魂的那一刻,她脑海里陡然出现一些画面——那是在一片荒原里,无数同她一样的黑雾从地下的封印破口中钻出来,飘在漫山遍野。

荒原四周有一道无形的结界困着它们,无论它们怎么游荡,都无法离开这片荒原。

直到地下的封印被它们彻底撞碎。

那日,荒原结界随之破裂,大片黑雾涌出,侵染了半边天,一位路过的神君首当其冲,顷刻间祭出本命剑,划落西方天际无数星子,白虎虚像瞬间成型,咆哮着扑向结界裂口,将来不及冲出去的黑雾堵了回去,又生生将涌出的黑雾全部收到自己体内。

再之后,她便看不清了……

她那时似乎只是某片黑雾的一部分,它们被聚积成一体,与谁战斗得昏天黑地,又被重新打碎,压回地下的封印里。

封印……荒原……

支镜吟不可抑制地想起了自己入世的时候,四周的景象确实是荒原……

那究竟是什么地方?她和她的同族为什么要被封印?

小荻见她愣怔良久,抬手戳了戳她:“缚州王?”

支镜吟回神,喃喃道:“是了,是断州边境……我得去看看。”

小荻疑惑:“什么?”

支镜吟站起身,挥袖招来一缕风,把他们吹到她暂居的宫殿里,风里的小荻大喊:“戮州王怎么办?他还陷在魇虚障里呢!”

支镜吟冷声道:“我管他死活。”

说罢,她直接化成一道黑雾,出了芥子。

然而她心事重重,便没注意到,身后跟了一柄剑状的尾巴——

路景昀自从进入芥子,便一声没吭,即便江纤尘来看望他,他也只是闭上眼,用入定调息打发了她。

对于小师兄而言,“沉默”这俩字是非常罕见的,即便被罚思过崖面壁一年,他都能对着青苔叨叨,遑论在喜欢的姑娘面前。

但他满脑满心全是鸟人那一式“鲲鹏入海”转“垂天绝云”——这是飞云宗嫡传弟子才能学的,极难,极耗费真元,他从小练、练了几十年都无法游刃有余地连贯使出来……

路景昀实在想不通,心烦意乱地打了一会坐,一口气走偏险些入了魔障,迫不得已出来透透风。

恰巧,他听到了蛇妖那句“被炼化”。

他本就想再见见鸟人,又逢道友遇险,当即想也不想便跟上了缚州王。

那厢,芥子外,鸟人浑身是血,大口喘着粗气,跪坐在地上。

江冽背靠着树,把颤抖不休的手背在了身后,声音依旧平稳:“交给你了。”

他身前不远,时诩化回妖身,全开的九尾掀起妖气,虚像宛如一座小山,将江冽严实挡在了身后:“好,你调息吧。”

时诩刚赶来,便见到了江冽与鸟人斗得两败俱伤的画面,谁都没从谁手上捞到好处——但鸟人能牵动秘境,它抽空了秘境内的灵气,弥补自己的真元损耗,缓得比江冽快。

江冽提醒时诩:“它不是凡身,你要当心。”

三年前,他在秘境里被伤成个残废,他原本怀疑的是,在他不知道的时候,修真界有位修为更高的天才横空出世,现今看来,还有另一种解释。

神。

话音刚落,他袖口的芥子发了热,紧接着一黑一银两道光落地。

支镜吟惊诧地扫了路景昀一眼,但此刻没功夫理会他了,她站到时诩身边:“我来助你。”

同时,路景昀沉默着拔剑。

江冽好整以暇地捋了捋袖口,看好戏一般靠着树缓缓坐下。

便让他看看,神与凡俗,究竟谁是蝼蚁。

可就在这时,奇怪的事发生了。